麦克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他们结婚了二十年，她居然想把性爱当作筹码，这实在令他吃惊。麦克想让梅兰妮跟他一样伤心，因此他板起面孔、一脸漠然地说：“你太抬举自己了。”说完就走出卧室。

        “全都不对劲，”葛丝边说边解开睡袍，棉睡袍随即掉落在地。

        詹姆斯坐在办公桌旁，拿起秘书给他的粉红色电话留言单。金棕榈餐厅来电，这家餐厅虽然在距离镇上四十哩的荒郊野外，但却被许多旅游及餐厅指南评选为五星级，这表示菜单是固定价码：每个人得付七十五元美金，而且餐厅当天提供什么，你就得吃什么。詹姆斯叹气，眯起眼睛看看餐厅电话号码，伸手拿起话筒。凯特十五岁生日快到了，她选了这家餐厅，他当然不能让她失望。

        “因为，”麦克轻声回答。“那确实不算太久之前。”他环顾小小的餐馆。“怎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他说。“那段日子依然历历在目，我几乎闻得到新割草的香味，也看得见松脂滴在艾蜜丽的腿上，忽然间，一切都变了 ，我竟然帮女儿上坟、到牢里探视克里斯。”

        “是的，”葛丝说。“我知道。”她握住麦克的双手，帮他打气。他们各自想着詹姆斯、梅兰妮、以及似乎一夕之间出现在夫妻之间的鸿沟。

        塞琳娜笑笑说：“我晓得你为什么当律师：你想让大家付钱听你争辩，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换到另一边。”

        “去他的认罪协议，”克里斯双唇一紧。“你叫他们通通下地狱。”

        “我？”葛丝笑笑。“谢谢。你也是。”她是说真的，麦克基于工作所需穿了法兰绒衬衫和褪色的牛仔裤，这身打扮让葛丝想到舒适、稳当、温暖等字眼。

        她穿着一件绿色的丝质睡袍，腰带微微松开，麦克记得好久以前、两人二度蜜月时，她也穿着这件睡袍。“我想你说不定不想等，”她说。

        麦克苦笑说：“啊，这就是你为什么跟我吃午饭吗？你是麦卡菲的秘密武器。”

        陪审团达成判决的前一晚，克里斯在一阵窸窣声中醒来，他在床上翻个身，看到史提夫就着马桶边缘磨刮胡刀的刀片。

        有趣的是，他们都不介意讨论即将到来的审讯，聊着聊着，他们谈到乔丹希望麦克为辩方作证、以及麦克的犹豫。“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徵询你的意见，”麦克说。“你可不是百分之百客观。”

        “就这么办吧，”克里斯轻声说，音量小到乔丹几乎没听见。

        若说谎言就是谎言，说不定还可据理力争：

        “没问题，”乔丹说。

        “天啊，妈妈，”克里斯惊讶地说。“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胡说！”芭瑞特大喊。“他任何时候都可以走开。”

        纪伯伦，

        梅兰妮沉默了好久，检察官不得不叫她两声。“我还在，”梅兰妮小声说，她想起在墓园看到葛丝，一定是葛丝驱使麦克这么做，她觉得头一阵抽痛。“我能做什么？”

        “星期六见？”他问。

        麦克退后一步、然后再退一步，直到与葛丝平行为止。她随风飘扬的衣角打在他脸上，他摸摸她戴了手套的手。“你来了，”他轻声说。

        他像机器人一样走到楼上浴室，感到头晕目眩。这就是所谓的悲恸吗？他听说悲恸能彻底改变一个人，但有一天，一切会忽然恢复正常，他自己就是如此，说不定梅兰妮也已走出悲伤。

        “什么？妈，你可以告诉我什么？”他把脸转开，五官因不屑而扭曲。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乔丹说。“我提过你必须自己决定三件事。要不要接受审讯就是其中之一。”

        克里斯懒洋洋坐着，他试着不跟妈妈生气，但却掩饰不住怒气。其实他相当期盼看到妈妈，但他尽量保持淡然，因为他如果太过期待，等待的日子就更难过。但今天早上他坐在牢房里，十点四十五分了，她总是在这个时候来访：他等了又等，直到下午两点才被叫到会客室。

        “克里斯，”史提夫喃喃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之前有事，”葛丝说。

        法官翻阅桌上的文件，乔丹轻咳两声引起检察官的注意。“迪兰妮，警方满花功夫喔，”他轻声说。“还晓得稍微胁迫我的当事人，这招实在没得比。”

        “但事情真的发生了，”克里斯嘶哑地说。“艾蜜丽死了，我被困在这个该死的监牢里，我没办法改变这一切。”

        梅兰妮张口结舌，一滴汤汁从嘴角流下。“你跟她吃午饭？”

        梅兰妮眼光一闪，换作其他人，肯定看不出在那一瞬间，梅兰妮张大的眼睛中带着一丝犹豫。但麦克太了解梅兰妮，也看出她的犹豫，更令他惊讶的是，梅兰妮放下酒杯，伸手按住他的后脑杓，印上他的唇。

        “你在开玩笑吧，”乔丹大吃一惊。他试图想像芭瑞特·迪兰妮晓得此事之后、会耍出什么花招，说不定在开庭辩护时，为陪审团送上一个该死的冰淇淋蛋糕。他慌张地想找个理由更改日期，也试着衡量帕科特可不可能一时心软。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尽全力帮你，你应该谢谢他。”

        但她却单手操持方向盘，空着的另一只手轻抚嘴唇，车胎压过平滑的路面，似乎声声呼唤“心爱的”、“心爱的”。

        梅兰妮笑笑说：“肉酱。”她站起来，盘中可口的料理随着床垫的移动而摇晃。她举起酒杯。“喝两口吧？”麦克点点头，她啜饮一口，然后踮起脚尖吻他，红酒流经他的嘴唇，直下他的喉咙。

        “已经排定五月七日挑选陪审团，”乔丹说。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没错，但我不是因为这点而生气，”他抬头看看葛丝，眼中隐约露出泪光。“我们碰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如果真的碰上了 ，我们会一起面对，共渡难关。”他低头看看颜色鲜明的餐垫，餐垫上印着中国生肖年轮：鼠年、牛年、马年等。“你对一个人完全付出、整个心都掏给她、直到再也无可付出，而后你却发现这些依然不是她想要的，你知道那种感受吗？”

        克里斯瞪着他。“我也没有，”他轻声说。

        “我才应该问你好不好，”芭瑞特说。“其实一切都好。”

        “克里斯，”詹姆斯边说边伸出一只手。

        “我为什么变成私人调查员？”乔丹戏谑一笑。

        史提夫摇摇头。“跟州监狱比起来，这里像是乡村俱乐部。你知道那里的人怎样对付杀死小孩的犯人？你知道吗？”

        他不让她碰他。“我还好。”

        “开庭的日期有变动吗？”

        塞琳娜已经访问辩方的相关人士，现在正逐一访问检方提出的证人，这样一来，乔丹才晓得将面对哪些人物。“我想法医或是警探都说不出太惊人的证词，”她说，“检方打算传讯艾蜜丽的朋友，但要吓吓这个孩子并不难，她对迪兰妮没什么帮助。唯一难以预料的是梅兰妮·戈德，但我却没办法跟她谈谈。”

        葛丝心头一痛，抬头看着麦克说：“唉，对不起，有时我忘了你比我更伤心。”

        甚至像是乱伦。

        “我确实非常偏颇，”葛丝坦承。“但就算你几乎不说话，光是看到你出庭帮克里斯作证，你能想像陪审团怎么想吗？”

        葛丝扭搅餐巾，虽然近来跟麦克走得很近，但她还没有跟麦克坦承克里斯从未想要自杀，部分原因在于她不愿背叛儿子，部分原因则在于她不想再让麦克伤心。“你记得吗？”她试图改变话题。“艾蜜丽以前玩捉迷藏时经常尖叫？克里斯追着她跑的时候，她叫得好大声，结果我们都从家里跑出来？”

        他打电话到她家，而且苦苦哀求马上跟他见面，她试想这个时候哪个公共场合比较不忙，最后建议在欣园餐厅碰面。她跟詹姆斯和凯特谎称出去办事，开车过来的路上，她才想到这家餐厅充满了回忆。

        塞琳娜瞄了一眼陈旧的屋内，乔丹虽然重视物质享受，但显然绝不奢华。“说真话，”她逼问。

        出于旧习，他帮迪兰妮女士开门，但他觉得她比较像只凶猛的牛头犬，而不是柔弱的女性。他们沿着法院的走廊前进，两人都满心怒气，默不作声，也都以为自己胜算在握。走着走着，芭瑞特转身面向乔丹，挡住他的路。“如果你们愿意认罪，”她面无表情地说，“检方同意过失杀人。”乔丹双臂交叉。“三十年到无期徒刑，”芭瑞特补了一句。

        “我不敢相信你还愿意跟她吃饭！”

        “没错，”乔丹同意。“最近你调查到什么来支领薪水啊？”

        “胁迫？”她低声斥喝乔丹。“那时他在医院里，甚至还不是嫌犯。你很清楚那次访谈绝对光明正大。”

        “你的意思是说，当律师比较容易，所以你换到另一边？我可不相信。”

        “法官大人，”芭瑞特率先发言。“我们有位辨识血迹溅洒型态的专家，他需要多一点时间。除此之外，实验室也需要时间完成DNA测试。”她低头翻翻日程表。“五月的第一个星期，我们应该可以准备就绪。”

        这时她双手交叠，黑裙端庄地垂落在大腿旁，像个女子学院的学生一样坐着，即使莱斯利·帕科特把杏仁壳吐到手掌中，她依然面带微笑。

        葛丝走进欣园餐厅，马上朝着餐厅后方的包厢、以前他们星期五晚上聚会的老位子走去。麦克穿着一套绿色手术服坐在那里，啜饮看来像是纯伏特加的饮料。“麦克，”她说，他抬起头。

        她知道自己情感上非常脆弱。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跟詹姆斯做爱，两人也好久没有好好谈谈。过去这段时间，她不但失去了先生，最好的朋友也对她置之不理。现在有个成年男子愿意、而且想要跟她谈谈，这实在太诱惑人了。

        “那是在她儿子杀了艾蜜丽之前。”

        麦克清清喉咙，明显感到不自在。“好吧。我们吃点什么？”

        他感到她的睡袍大张，她的乳头顶在他胸前，她的舌头在他嘴里漫游，她的手指轻抚他的脑后：过了一会，他感到她另一只手伸到他两腿之间，一把握住他的睾丸。

        “你们两位！”

        塞琳娜动动身子，把脸转向乔丹，两人距离只有几寸。“你觉得克里斯动手了吗？”她把手搁在他手臂上。“我晓得你怎么想都无所谓，”她说。“你还是会尽力为他辩护，但我只是想知道。”

        “但是你为什么忽然急着离开？”

        服务生走去厨房之后，两人沉默地坐着，气氛有点尴尬，葛丝悄悄把手藏到桌面下，依然因麦克的触摸而颤动。麦克用筷子敲打伏特加酒杯的杯缘。“他以为我们是……”

        梅兰妮低下头，前额靠在参考台上。“我了解，”她说，虽然她实在不明白。“我该怎么做呢？”

        “不，但你的饮食习惯太糟，你晓不晓得沙拉是什么东西？”

        “你今天气色不错，”麦克说。

        隔周星期六，原本的计划是詹姆斯和凯特一起开车去金棕榈餐厅，葛丝探监之后直接到餐厅跟他们碰面。但詹姆斯和凯特已经在典雅的餐桌前坐了半小时，侍者也已过来三次。“说不定，”侍者说，“两位想先点菜？”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麦克边说边对女侍招招手。他们点菜、闲聊、刻意躲避两人不说也知道不该谈的话题：梅兰妮、詹姆斯、以及两人曾经共享的往事。

        “预审听证会”（Pretrial hearing）通常在公开法庭进行，但由于克里斯的罪名重大，而且吸引了大批媒体注意，所以与此案有关的每个人都同意最好在法官办公室里举行听证会。帕科特法官身着一袭黑袍，大摇大摆走进办公室，袍子在脚踝边飘摇，乔丹和芭瑞特·迪兰妮紧随其后，三人分别坐下之后，帕科特从玻璃罐里掏出一颗杏仁丢到嘴里。

        “我看得出来，”帕科特说。“两位在下个周末之前，把这些动议呈交给我。”

        这虽只是小小的胜利，但已足使他露出微笑。乔丹把信塞回一叠信件中，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

        乔丹拿起公事包，看着芭瑞特·迪兰妮收拾文件。他记得自己以前担任检察官时，手边总有看不完的文件，没有时间细读每个案件，为了克里斯·哈特好，他希望现在还是如此。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克里斯小声说。

        思及至此，他忍不住笑出声。

        史提夫的案子连续开庭四天，他和他父母请不起较有名望的律师，所以公设辩护人接下此案。虽然他没跟克里斯谈起案子，但克里斯知道随着审判即将告一段落，史提夫也愈来愈紧张。

        过去这些年来，乔丹曾以检察官或是辩护律师的身分，参与帕科特主审的案件。大伙谣传帕科特觉得“莱斯利”这个名字不够男性化、有损他的权威，所以执法特别严厉，批评起庭上律师们也毫不留情，但他对检察官和辩护律师一视同仁。撇去这点不谈，碰到帕科特法官审理的案件时，唯一必须小心的是他特别喜欢杏仁，他在法庭和办公室里都摆了一罐杏仁，而且咬嚼得很大声。

        “谢谢他对我提出告诉吗？”

        葛丝低头看看大腿。“我路上吃了点东西，”她轻声说。“好，”她对凯特笑笑。“十五岁的感觉如何？”

        塞琳娜看看紧闭的卧室房门。“喔？他还没被牛角面包喂胖啊？”

        三点半刚过，一位狱警走进克里斯的牢房，动手收拾史提夫的东西。克里斯放下正在阅读的书。“审判结束了吗？”他问。

        她笑笑说：“干嘛问我这个问题？”

        “芭瑞特，你简直是浪费时间，”乔丹喃喃说。“更别提浪费我方当事人的时间。”

        “饿坏了，”他说。他嘴巴发乾，小喇叭的乐声高昂激荡，他好想伸手碰碰梅兰妮，确定眼前真的是她。

        麦克搅搅汤，过熟的芹菜和红萝卜让他觉得有点恶心。“我……”他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他去监狱探视克里斯，但想想还是不说比较好。“我今天碰到葛丝，我们一起吃了午饭。”

        克里斯笑笑说：“但是就算我假装自己住在时髦的饭店里，东西不会变得比较好吃，牢房也不会变得比较宽敞。”

        “去洗个澡吧，”她说。“我正在做好吃的羊肉肉酱。”

        葛丝点点头。“另外两个、还没来的那两位……”她说，但服务生依然笑容满面，显然不愿、或是听不懂她的解释，于是她说到一半就停嘴。

        刚开始芭瑞特·迪兰妮经常打电话给梅兰妮，知会她法医办公室、或是化验室送过来哪些最新证据，后来反而是梅兰妮不时打电话过去，好让迪兰妮小姐不要忘了艾蜜丽，现在梅兰妮一个月只打一、两次电话，检察官最好把时间花在准备案子上，她不想占用太多宝贵时间。

        乔丹再度转向帕科特说：“庭上，我一星期之内可以呈交给你……”

        他围条毛巾走出浴室，赫然发现梅兰妮坐在床上，身旁摆着两个热气腾賸的盘子和两杯红酒。

        她儿子转过身，脸上刻意面无表情。“你能不能请爸爸来看我？”克里斯说。

        “你可以吗？”葛丝又问一次。

        麦克带着满身羊粪味回到家里，一身臭汗、精疲力尽的他一进门就发现音响开着，几个月来家里一片沉寂，此时乐声似乎格外刺耳，他几乎有股冲动想把它关掉。他走到厨房一角，看见梅兰妮正在切菜，流理台上鲜艳的青、红、黄椒好像五彩彩带。“嗨，”她愉快地打招呼，神情像极了一年前的她，麦克不禁吓了一跳。“你饿了吗？”

        “辩方要求禁用在医院进行的访谈，那次访谈显然违反了我方当事人的合法权利。”

        葛丝把餐巾安置在膝上，一看到他，她心中就一阵欣喜，好像暗藏情意的女学生。她认识麦克二十年了 ，但最近才开始真正了解他，目前的情况不但改变了她对周遭的观感，甚至连对周遭众人的感觉也变了。她以前怎么从未注意到麦克的声音如此讨人喜欢呢？他的双手好强壮，眼神也非常温柔，他听她说话时，脸上的神情彷佛整个屋子只有她一人，她以前怎么从未察觉？

        “带凯特去穿耳洞，”葛丝边说边摸摸自己的耳垂，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我……我不能带她去。我得再回去看看克里斯。”

        有事？克里斯哼了一声，坐得更低。她以为这里是哪个文艺沙龙吗？你儿子在牢里浪费生命，有什么事情比抽空探视他更重要？

        “没关系，”葛丝说。“我了解。”

        “三十八，”乔丹说，心里很明白克里斯接下来要说什么。

        笨重的磁杯从葛丝手中铿地一声滑落到桌上，她和麦克都察觉到两人之间那股又自在、又不安的吸引力，但他们年纪都够大，当面对现实时（比方说服务生走了过来），也都晓得保持距离。但对一个年纪较轻的人而言，可能不是这么容易。

        “他会回来的，”塞琳娜担保。“他没把任天堂带过去。”

        “跟往常一样吧，”葛丝开朗了一点。“我还是不敢相信能在新罕布夏州的格拉夫顿郡、吃到正宗的纽约烟埙牛肉三明治。”

        葛丝的脸变得更红。“今天有额外的探视时间，”她抚平膝上的餐巾。“我跟克里斯说我会再去。”

        乔丹等了一会，然后放下手臂。“你说完了吗？”

        芭瑞特跑着追过去。“你说呢？”

        虽然两人都没明说，但自从詹姆斯拒绝为克里斯作证之后，葛丝就搬到另一个房间。事实上，她搬到了克里斯的房间；她躺在儿子睡了多年的床垫上、闻着衣柜里散发出的运动器材气味、在儿子喜欢的电台音乐声中醒来，这些都让葛丝觉得儿子似乎依然在自己身旁，也让她略感舒畅。

        他吞了口口水。“等什么？”他问。

        半睡半醒的克里斯花了一会儿才明白史提夫的意思。“你不能这么做，”他说。

        “我不知道，”麦克说。

        那是星期四，墓园一片静穆，拉比的声音因而格外醒耳，声音飘荡到朱雀栖息的树梢，朱雀眨着钮扣大小的黑眼珠观看，鸟嘴随着话语一张一合，彷佛祝祷词跟蓟实一样滋养可口。麦克站在梅兰妮旁边，脚上的西装鞋挡不住从龟裂地面直窜而上的寒意，他心想：他们是怎么把墓石打入地面的？他又瞄一眼艾蜜丽墓地上的粉红色大理石墓石，今天是墓石的揭幕仪式，他已经瞄了墓石不下五十次。

        “老夫老妻了，”她淡然地说。“没必要老跟彼此说话。”

        “嗯，”乔丹回答，“身为检察官，你有‘举证责任’（Burden of Proof）身为律师，你却只要提出‘合理的怀疑’。陪审团怎么可能没有怀疑呢？我的意思是说，毕竟他们不在案发现场，不是吗？”

        “我也没办法，”詹姆斯在双膝之间握紧双手。“你得了解，我爸妈从小就告诉我，摆脱麻烦的最佳方式是假装它不存在，”他说。“就让谣言满天飞吧……如果我们不为所扰，何必在乎其他人怎么想？”

        “真的吗？我还得在牢里待三个月，然后陪审团会让我被关一辈子，你说我看起来会怎样？”

        乔丹解开绑着一小叠邮件的橡皮圈，一看到印有“格拉夫顿郡高等法院”的信封，他马上感到脉搏加快。他撕开信封，里面是莱斯利·帕科特法官针对预审动议的回覆。

        “这我就不知道了，”麦克说。“最起码对我而言，一切已经结束。对你而言却才刚开始。”

        克里斯听了疑惑地问道：“什么时候？”

        克里斯点点头，心中同时浮现好多事情：如果我去坐牢，你会帮妈妈继续照常过日子吗？如果我问你，你会老实跟我说：我已对你造成从未想像过的伤害吗？但他没问这些，反而脱口说：“爸，你这辈子难道从来没有做错事吗？”此话一出，他比爸爸更加讶异。

        詹姆斯叹口气转向凯特。“我们吃完午饭就去珠宝店穿耳洞。”他再看看太太，他想问说既然她想再回去探监，何必大老远跑来这里？但她的气味再度令他分神。他感觉到有点不一样，每次她去探监之后，身上总有一股监狱的味道，那股凝重、陈腐的气味留在她的衣服和皮肤上，直到她好好洗个澡为止。她今天也去探视克里斯，但身上却没有监狱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熟悉的气息。忽然间，詹姆斯意识到这股甜腻、灼热的气味叫做“谎言”。

        詹姆斯点点头，客气地说：“谢谢你让我来看你。”

        “我知道。”

        她和麦克相识多年，她认识他的时间、几乎跟她认识詹姆斯的时间一样久。唉，或许因为两人太常见面，误以为跟彼此很熟，所以才被对方吸引。她告诉自己，事情就是如此，没什么好担心的。

        麦克缓缓露出笑容。“没错，”他说。“她大叫他要杀她。”此话一出口 ，葛丝马上瞪着他。“对不起，”他脸色发白。“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克里斯瞪着布满刮痕的桌面好一会，他们旁边的囚犯都离开了，葛丝始终注视儿子的脸。“你显然有话要说，”她终于开口。

        这下克里斯晓得妈妈今天为什么迟到，他肩头一紧，转过身子，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妒意。“你们谈些什么？”他小声问。

        在可笑的咬嚼声中，乔丹看了芭瑞特一眼。

        “你刚刚才去，”詹姆斯说。

        “哈罗，”对方接起电话时，詹姆斯说，“我要订位。你们中午也营业吗？太好了，对、下星期六，我姓哈特。”他用铅笔轻敲桌上的一叠档案。“噢、我们有四位。”话一出口，他心口顿时一痛，“不、三位。”他更正。“请帮我订三个人的位子。”

        他们确实谈到克里斯、艾蜜丽、以及案件，她也喜欢这种一吐为快的感觉。但这却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他看着她微笑时，她颈背的细毛为何轻轻颤动？她闭上眼睛时，脑海中为何浮现麦克各种表情，正如曾有一时，她也记得詹姆斯的多种神情？

        “对不起，”他妈妈道歉。“我们今天带凯特出去吃午饭、帮她庆生。”

        塞琳娜一脸不以为然。“我才不指望呢。”

        “你探监都特别打扮，对不对？”

        “你是说从检察官变成辩护律师？”乔丹耸耸肩。“检察官薪水太低。”

        若说谎言代表一半真相，无异是最严重的谎言：

        其实自从圣诞节之后，他和凯特变得相当亲近。吃完晚餐、碗盘清洗干净之后，他们坐在餐桌旁聊天，这已成为他们的习惯，凯特跟她妈妈不一样，她真的对詹姆斯看诊的个案及手术很感兴趣，詹姆斯则听凯特闲聊学校男孩子、她很想穿耳洞、她觉得证明题有误等等。他觉得内心重新充满对女儿的爱，他一晚接着一晚看着她，满心欣慰地想着：这些都还是我的。

        葛丝闭上双眼。“那时一切都好单纯，我从没想过会发生目前这种事情。”

        “嗯，”麦克试探性地说。“你今天做了什么？”

        乔丹露出一抹戏谴的笑容。“我也有一位高超的律师吗？”

        詹姆斯笑得好真诚，克里斯几乎不敢直视。“我一直没来看你，”他说。“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躲开了。”

        克里斯从没这么说，但妈妈显然以为如此。说不定单独跟爸爸见面也好。“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詹姆斯说。

        她犹豫地走向他，把手心贴在他胸前，詹姆斯把她搂入怀中，力道大得惊人：他顺着她的身躯滑下，亲吻她的乳房和肋骨，轻轻把脸颊贴在她肚子上。

        “但确实发生了。为什么？”

        “没有。他还瘦了一点呢。他说法国食物太油腻。”乔丹戏谑地看着油渍渗过纸盒的披萨。“如果美国的垃圾食物能吸引他回来，我吃什么都无所谓。”

        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想谈谈克里斯，所以期盼跟麦克相会，或者，她只是把克里斯当作跟麦克见面的藉口，她想了顿时略感不安。

        詹姆斯迎上儿子的注视。“唉，我只想努力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说。“实在很难说相不相信你。”

        “五月七日是艾蜜丽生日。”

        “克里斯，”麦克替她回答。“你要他记得你的模样。”

        “詹姆斯，”她跟他打声招呼，在椅子上坐好，伸手招来侍者。“请给我水就好了，我不饿，”她说。

        “好，”他继续往前走。

        史提夫抬头、语调凝重地说：“我要去坐牢了。”

        詹姆斯耸耸肩说：“我们再等几分钟吧。”

        葛丝看着盘缘。“我没有告诉詹姆斯我跟你吃午饭。你跟梅兰妮说了吗？”

        “他今天跟我说了，”葛丝说。

        “就是这么回事吗？”麦克不可置信。“你以为你干了我，我就会改变主意？”

        “这事与你先生有关。他同意为辩方作证。”

        乔丹勉强挤出微笑。“那次访谈完全不合法，”他说。“我的当事人头盖骨受伤、刚缝了七十针，而且吃了各种止痛药，精神恍惚，他怎么可能走开？你的警探清楚得很、”

        “你来了，”麦克说。

        这下他任凭她摆布了。

        麦克按住菜单。“芥兰鸡，”他说。“再来一杯伏特加，”

        葛丝在离墓园四分之一哩处把车停到路旁，在焦虑伤心的状况下，麦克显然没有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话又说回来，葛丝愿用自己所有的积蓄担保，麦克肯定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也是，”乔丹坦承。“但有时确实会发生怪事。”

        “但你相信我吗？”

        “说不定老天帮忙，”乔丹说。“她在未来的几个月会精神崩溃，帕科特会判定她精神不健全、无法出庭作证。”

        “好多了，”麦克跟她保证。“他买了一些咳嗽糖浆。”

        法官从玻璃罐里掏出另一颗杏仁放进嘴里，杏仁在舌尖滚动。他转身对乔丹说：“你呢？”

        “我问你今天做了什么？”

        他看到她抬头看他，他感到自己在她手中的生殖器软了下来，也察觉到她的讶异。她狠狠用力一握，然后把手松开，猛然拉紧睡袍。“你要帮辩方作证，”她愤愤地说。“你的女儿死了 ，你却支持杀害她的凶手。”

        没有人说葛丝和麦克不能私下见面，他们也不一定得像在葬礼上忍住笑意一样、隐瞒两人每周一起吃午饭的事实，但他们依然像逃犯一样偷偷摸摸走进小餐馆，彷佛越界向敌方投诚。其实目前的情况很像战争，他们也可能是间谍，虽然彼此提供慰藉，但只要一不注意，对方绝对有理由背叛你。尽管如此，从某个层面而言，他们也是彼此唯一的希望。

        克里斯看到爸爸不自在地站在会客室尽头的金属椅后方时，不禁吓呆了。虽然他跟妈妈说希望爸爸来看他，但他却没想到爸爸真的会来。毕竟好几个月前，克里斯曾经明白表示不希望爸爸来访，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就算克里斯不说，詹姆斯也不会来探监。

        葛丝瞪了儿子一会。“你这边，”她终于说。“但麦克终于决定要当辩方证人，这对我们非常有利。”

        麦克双颊顿时通红。“我不是说你帮辩护律师工作，”他说。

        “嗨，”梅兰妮说。“一切还好吧？”

        “跟你共事不知道会不会让我更快变老、变胖？”塞琳娜咬了一口油腻的披萨。

        “最理想的状况当然是请他打消主意，”芭瑞特说。“如果他拒绝，说不定你可以问出他打算说出哪些对辩方有利的话。”

        今晚詹姆斯值夜班，葛丝听到他进门：大门重重关上，楼梯上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凯特早就睡了，他进房里看看，房门微微叽嗄作响，过了一会，他走进主卧室的浴室洗澡，随即传来阵阵急促的水流声，他没有进来跟葛丝说话，他根本不愿走近克里斯的房间。

        克里斯好奇地往前靠：“什么事？”

        “是的，法官大人。检方请求移除几位辩护律师所谓的‘专家证人’、以及一些可疑的证据。”

        葛丝张嘴结舌地瞪着服务生，麦克听出服务生弄错了。“噢……不，”他笑笑说。“我们没结婚，嗯、我是说我们已婚，但我们不是一对。”

        詹姆斯马上转身面向她。“哪里不对劲？”他问，显然觉得除非事出紧急，否则她不会进来。

        “三十年几乎是你的一辈子，”克里斯说。“也是我的两辈子。”

        梅兰妮把一碗汤送到麦克面前，她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也没说就拿起汤匙喝汤。

        克里斯看着狱警捡起塑胶刮胡刀的碎片，史提夫就是从这把刀上取下刀锋。他拿起枕头盖住头，自从被关到郡监狱的那天起，他就没有哭过，此时他却低声啜泣，他是为了史提夫而哭，还是为自己、以前做的事、以及未来肯定会发生的事而哭？他想都不敢多想。

        艾蜜丽已经过世好几个月，他也已好几个月没跟梅兰妮做爱，现在她主动挑情，他应该马上拉她上床……但这不像梅兰妮的作风，他们结婚多年，梅兰妮从未主动挑情，但他想到她把酒灌进他嘴里，顿时感到自己又硬了起来。他心想，她不知道从哪本书学到这一招。

        “说完了。”

        “我绝对乐意回应，”芭瑞特加了一句。

        “我说我会来。”

        葛丝偷瞄麦克一眼，打量他银白浓密的头发、以及强壮方正的双手。麦克今晚需要她，所以她过来，这绝对正常，毕竟他几乎是自家人。

        克里斯点点头，但仍不置一词，只是盯着窗外的白雪。“你不必马上做决定，”乔丹说。“考虑一下再说。”

        葛丝摸摸咖啡碟的碟缘。“为什么我还记得他们玩捉迷藏的模样，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戈德太太，”检察官说。“我想这就由你决定了。”

        梅兰妮慢慢回过神来。“什么？”

        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就要达到高潮。

        “麦卡菲·迪兰妮，”法官说。“你们两位讲完了吗？”

        “嗯，”詹姆斯说，口气较为缓和。“有时候你确实可以从孩子身上学到一些。”他揉揉鼻梁。“其实你倒让我想起，我这辈子确实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你不晓得他是否杀了她，”麦克说。

        “如果绝对光明正大，你怎么知道我讲的是那次访谈？”

        克里斯把手贴近冰冷的窗户，窗面上顿时出现一抹黑影。“什么时候开庭？”

        因此，当芭瑞特。迪兰妮打电话到图书馆找她时，梅兰妮感到相当惊讶。

        克里斯轻蔑地笑笑。“当然，我会听信麦克的话，他是死者的爸爸喔。”

        “当然，”克里斯笑笑。

        “我不知道，我猜这得看你怎么定义‘还好’，”他说，然后他告诉葛丝刚刚发生了什么事。等他说完，葛丝已经满脸通红。她想起不久以前，她还跟梅兰妮边喝咖啡、边讨论男人尺寸等等，现在想起来却感到相当不自在。“嗯，”她清清喉咙。“你若出庭作证，她不可能不知道，这点你也很清楚。”

        浴室水声停止，葛丝想像詹姆斯洗完澡、抓条毛巾围在腰际、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脑后，然后，她推开浴室的门。

        塞琳娜点点头、把脚跨到咖啡桌上。“Stog Feet（只穿袜子不穿鞋），”她心不在焉地说，同时动动脚趾头。“我小时候以为是‘Stalki’（跟踪别人）。”

        “你以为这很好笑吗？你以为再过三个月，你不会落到同样下场吗？”史提夫急速喘气，试着不要哭出来。“有时候他们揍你一顿，狱警们却连看都不看，因为他们觉得你活该。有时候他们甚至会杀了你。”他拿起银色的刀片，刀锋在牢房黯淡的灯光中闪闪发亮。“我帮他们省点事吧，”史提夫说。

        “妈跟你一起来吗？”

        她看过这种表情，但却说不出那是什么。他双眼无神，嘴角微微下垂，她花了一会时间才看出这是“绝望”，克里斯装出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之前，她也在他脸上看过同样表情。

        一家三口。

        “今天早上、我们带凯特出去吃饭之前，我跟他碰了面，”葛丝说。“最近我们都利用来看你的时候碰面。”

        “你看起来不太好。”

        但正因如此，所以感觉有点可怕。

        “你紧张吗？”葛丝说。“你因为审讯而紧张？我可以告诉你……”

        “不、谢谢你，”葛丝说。“我也想来。”她抬头看看麦克想说声再见，但他的某些神情（或许是他眼角的皱纹，或许是他颤抖的微笑），令她不由自主将他揽入怀中。麦克稍微抽身时，两人眼中都一片濡湿。

        克里斯慢慢转身。“如果你十八岁、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嗨，”葛丝上气不接下气坐进包厢。她对麦克笑笑，麦克正用拇指轻刮亮面的菜单。“他今天怎样？”

        他忽然明白梅兰妮为什么烹调肉酱、穿上丝睡袍、主动要求跟他做爱。她并非隔夜变了一个人，而是有求于他。

        “再吵下去，”法官说。“我就不必阅读你们提出的动议了。”

        “这样喔？”克里斯一脸阴沉。“你可以吃饭之前过来。”

        “嗨，”麦克说。“葛丝。”他把手伸过桌面、盖上葛丝拼命想打开皮包的手指、稳稳握住她的手。

        克里斯勉强挤出笑容。“把你当作妓女？”

        “那是因为这种事不应该发生在我们这种人身上。”

        “好，”芭瑞特点头。

        “没有，”麦克坦承。“我没说。”

        “什么？”

        “克里斯，”他妈妈伸手摸摸他额头。“你又不舒服了？”

        “何不由你来告诉我呢？”麦克喃喃说。

        “天啊，梅兰妮，她曾是你最要好的朋友。”

        葛丝脸上血色尽失，乔丹的秘密武器是他的谎言：他会让陪审团相信克里斯也想自杀，正如此刻她也让麦克认为如此。她把餐巾摆在没吃完的午餐上，伸手拿取包厢最角落的大衣。“我该走了，”她喃喃说，然后在皮包里翻找她该付的钱数。“该死，”她说，手指自皮包上滑落。

        麦克放下三明治。“这正是问题。”他轻声说。“我对自己说：你算哪门子爸爸？”他用右手手指敲敲桌面。“我虽然爱克里斯，但我怎么对得起艾蜜丽？”

        “你怎么晓得？”葛丝逗他。

        乔丹清清喉咙。“对不起，庭上，迪兰妮女士惹我发火。”

        “你怎么了？”他低声嘟囔。

        虽然律师们在法庭上非常客套，但在法庭之外，即使是最咄咄逼人的检察官和辩护律师也会放松一点。乔丹以前是检察官，跟大部分的助理检察官都维持不错的关系，但芭瑞特·迪兰妮是个特例。她雄心万丈地加入检察官阵营时，他已经离开检察官办公室，所以他不曾与她共事，除此之外，她似乎认为乔丹转行担任辩护律师形同背叛，等于跟她过不去。事实上，她似乎认为每件事都跟她过不去。

        “这话是谁跟你说的呢？”梅兰妮轻蔑地说，语调充满讥讽。“她有没有吃到一半就哭？或是等到吃完东西，才跟你说检察官大错特错？”

        检方要求移除两位辩方的专家证人、以及塞琳娜取得的那篇议论文，两项动议皆被驳回。

        “我想是吧，”葛丝说，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印花洋装、笑笑说：“不晓得我想给谁留下好印象。”

        詹姆斯脸色发白。“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最后他摇摇头说：“我没有因为发生这种事而责怪你。”

        乔丹笑笑说：“你还真会帮我打气。”

        “可以什么？”

        她接起电话，确信另一位图书馆员听错了来电者的姓名，但却听到检察官清晰明快的声音。

        总的来说，莱斯利·帕科特法官堪称一位不错的主审法官。

        “还好，”麦克说。“我想他很期盼见到你。”

        “很好，”帕科特双手摊放在行事历上，好像想预卜个日期。“我们五月七日挑选陪审团。”

        “很好，”他尖酸地说。“我们谈谈备审项目吧。”

        克里斯忽然想起艾蜜丽曾试图向他解释她心中的感受，我晓得自己现在是谁，她说，我也知道十年之后我想做什么，但我不知道如何从这一点走到那一点。克里斯看着史提夫抬起颤抖的手，刀锋像火焰一样闪动，他跳下床、猛敲牢门上的铁栏杆、大声喊叫引起狱警的注意，以前他救不了艾蜜丽，现在他再怎样也要救这个朋友。

        乔丹说完之后，克里斯用手指轻敲桌面。“三十年，”虽然极力自制，但声音中依然带着恐惧。他抬头看看他的律师。“你几岁？”

        “艾蜜丽不会想让克里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被判刑，”葛丝坚定地说。

        他挂电话，想起过去几个月来，他不知道多少次忘了家里只有三个人，他经常转头看看后座，希望能看到克里斯弯起长腿，他也经常半夜悄悄打开克里斯的房门，只为了想看看他睡得好不好。

        詹姆斯带着害羞的笑容走回浴室，背上留有指甲抓痕，葛丝摸摸胡渣刮过乳房的红印，低头看看大床，床上混乱不堪，床单绞成一团，毯子扔在地上，床上有一滴从詹姆斯背上滴下的血滴，他们甚至打翻了床头柜的台灯。这看起来不像重修旧好、或是热情欢爱，事实上，葛丝心想，这看起来跟犯罪现场差不多。

        她踢踢他的球鞋说：“你呢？”

        “他跟提出告诉无关，那是州政府的决定，而不是戈德家。”

        “你叫我来的，”她喃喃回覆。

        克里斯不住地颤抖，乔丹朝他走过去，生怕克里斯一想到得在牢里再待三个月会发狂。“你迷信吗？”克里斯抹抹眼睛。

        她拉他起来，带着他走进卧室，他俯卧在她身上，心跳得跟她一样猛烈，她抚摸他手臂的肌肉、臀部的细毛、以及脊椎骨的轮廓，她得再摸摸这些地方，再度将它们纳入记忆之中。他进入她时，她像杨柳一样弓起身子，他再度冲刺，她狠狠咬住他的肩头，生怕自己说出了不该说的话。高潮来得急也去得快，詹姆斯瘫在她身上喘气，两人紧抓着床单和彼此，依旧沉默不语。

        麦克耸耸肩。“我不知道，没事聊聊吧。”

        “我不知道，”葛丝说。“你、我们家。我们只是……讲话。”她感到胸口、拳头大小的心脏似乎跳动得更加卖力。“这样没什么不对吧？”她带点防卫地说，话一出口才晓得这根本不算个问题。

        哪门子的一家？

        乔丹也站起来，双手摆到口袋里。“我不能跟你说我们稳赢，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但我也不会跟你说我们准输。我只能跟你说，如果你接受三十年的认罪协议，未来的三十年里，你会一直猜想我们可不可能打败他们。”

        “爸说，”凯特一脸高兴。“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穿耳洞。今天吃完午饭之后就穿。”

        “你怎么可能不饿？”詹姆斯说。“现在是午餐时间。”

        乔丹停下来。“我说嘛，基于义务，我会跟我的当事人提起你刚才讲的那些废话。”他瞪着芭瑞特，脸上隐约露出笑容。“我在这一行的时间比你久，”他说。“事实上，我以前跟你一样为检方工作，也耍过跟你一样的把戏。这表示我知道你完全不像你所说的那么有把握。”他稍微低头。“我会跟我的当事人说，”他说，“但我们还是法庭上见。”

        她悄悄下床，套上睡袍，轻轻踏在地毯上。

        “难怪你变成私人调查员。”

        葛丝忽然冲进小小的餐室，她飞快走向詹姆斯和凯特，几乎把身上的驼毛大衣扔给带位的领班。“抱歉、抱歉，”她对着凯特弯下腰。“生日快乐，甜心，”她边说边亲吻女儿。

        “梅兰妮实在……”麦克说，葛丝马上张大眼睛。

        “不、爸，”凯特皱着眉头说。“我要等妈妈。”

        “我不知道！”梅兰妮双手埋在发中，痛哭失声。“我以为你说不定会改变主意，你欠我这份情。”

        麦克跟拉比说几句话，递给他一个信封，葛丝在旁等候，然后两人一语不发，一前一后离开，走到她车旁时，麦克才说：“谢谢你。”

        谣言传遍监狱，宛如蚊虫一样无所不在，也像蚊虫一样令人难以忽视。隔天早餐之前，每个人都知道史提夫被带到重度设防区的自杀牢房，牢房全天候受到控制室的监控。午餐之前，他被警长带去法庭聆听陪审团的判决。

        墓石上面没写什么，只有艾蜜丽的姓名、出生以及去世日期，其下有几个大写字母：BELOVED。麦克不记得曾叫石匠刻上这个字，但自己说不定吩咐过，毕竟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最近他的脑筋始终一片混乱。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是梅兰妮的点子，他也不会感到惊讶，他只是不确定梅兰妮是否吩咐石匠在E和L之间几乎不留空间，或是石匠一时失手、把“BELOVED”（受到宠爱）刻成了“BELOVED”（心爱之人）。结果他不确定这几个字母代表艾蜜丽是大家的“心爱之人”、还是艾蜜丽藉此向大家说她生前“受到宠爱”。

        “但是，”乔丹指出。“三十年只是无期徒刑的一半，况且还有机会假释。”

        但谎言若是真相的一部分，则较难辩。

        “当然，”乔丹笑笑。“他们就是为了那东西才发明防尘护罩。”他把一片香肠推到旁边。“帮汤玛斯留的，”他解释。

        梅兰妮摇摇头。“你这个傻瓜，你不晓得妈妈为了保护儿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吗？”她愤然抬头，嘴唇发白。“葛丝就是如此，麦克，而你却不是。”

        克里斯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该怎么做？”他轻声说。

        而且怀了他的小孩？

        “他告诉你了？”克里斯问，尽量不要太乐观。

        “你”

        他直视她的双眼。“你知道我不相信所谓的‘真话’，”他轻声说。

        服务生过来点菜时，他们依然手握着手。“先生！太太！”服务生一脸高兴地大喊，葛丝和麦克顿时分开。“另一对先生太太什么时候来？”

        “你打算呈交任何文件吗？”

        乔丹讶异地抬头。“我逼人逼得这么紧吗？”

        “嗯，”葛丝说。“麦克和我都认为乔丹的策略不错。”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断回想、拼命问我自己为什么，这就好像地上冒出树根，我头先没看到，现在却无法不被绊倒。”他瞪着葛丝。“艾蜜丽和克里斯之类的孩子不会动不动就决定自杀，对不对？”

        乔丹低头看看双手。“我认为他爱那个女孩，警方发现他们时，我想他一定吓坏了。除此之外呢？”他摇摇头。“我认为克里斯·哈特是个说谎高手，”他慢慢说，然后抬头看看塞琳娜。“但不像检方认为的那么高明。”

        他无精打采地坐着，看着凯特玩餐桌中央那盆兰花细致的花瓣。“她老是迟到，”凯特近乎自言自语。“但通常不会迟这么久。”

        詹姆斯以咳嗽掩饰讶异。“当然有，”他说。“我大一的时候生物学不及格，小时候在商店里偷了一包口香糖，有一次参加兄弟会的派对之后，把我爸爸的车子撞烂了。”他轻笑两声，把脚跷起来。“我只是从来没犯过罪。”

        “我选择法学院的理由跟其他人一样：我不晓得该做什么，而且我爸妈愿意付学费。”

        爱到别离，方知情深。

        葛丝缓和了下来。这样真好，她心想，被抚摸的感觉真好。

        看到自己的床，感觉有点奇怪。床单干净整齐，但却好像吐舌头似地从被子下面露出一角，显然证明葛丝最近没睡在这里。詹姆斯不喜欢把床单塞到床下，葛丝睡的那一边，床单却总是工整地塞到床下，夜复一夜，床单半塞半露，两人的界线时有更动。

        艾蜜丽被逼着跟一个感觉像自己哥哥一样的男孩谈恋爱，谁说她没有同样感受呢？

        这人居然是麦克，想来有点奇怪。他太太一直是葛丝的好友，他和葛丝知道许多关于彼此的事，但这些都是间接得知：葛丝对麦克的了解来自梅兰妮，麦克所知的葛丝也来自梅兰妮，这种感觉有点亲密，也有点怪异，好像两人都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他在身上抹肥皂，倒出洗发精洗头，心里一直想着梅兰妮在厨房里的模样：她背向他，高领毛衣下的曲线优雅柔和，秀发在傍晚的阳光中闪烁着驻点金光。

        两位律师转向法官。“是的，法官大人，”两人同时说。

        “爸，”他们握手，克里斯马上惊觉到爸爸的手心好温暖，他忽然记起以前父子两人一起打猎，爸爸把手搭在他肩上，或是爸爸教他射击，双臂环绕着他，爸爸的手心总是温暖得让人心安。

        “我也不相信，”乔丹说。“所以才想换边。我不相信只有一个真相，但身为检察官，你却非相信不可，不然怎么可能起诉办案？”

        “星期六见，”她说。他依然轻轻揽住她，片刻之间，他看来精神恍惚，好像心中有所挣扎，然后他似乎下了决定，赫然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转身离去。

        “因为我帮艾蜜丽上坟时也一样，”他说。“一身西装，还打了领带，以防她正看着我。你能想像我那副德行吗？”

        他抬头稍微抽身，梅兰妮轻声叫喊，张开眼睛。“怎么回事？”她问。

        “没有，”詹姆斯说。“我以为你想单独跟我见面。”

        “没有，还是五月。”她叹口气。“戈德太太，你能不能帮我了解一些事情？”

        “他身体还是不舒服吗？”葛丝说。“他上星期咳得很厉害。”

        葛丝轻轻把手从他手中抽回。“我也不知道。”

        “请尽管问。”梅兰妮保证。“你想知道什么？”

        他拿起话筒拨电话，双手依然不住颤抖。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塞琳娜说。

        “她什么都没说，”麦克轻声说。“就算……就算……”他连说都说不出口。“那也不是她的错。”

        他全身赤裸，但这也无所谓：他穿过屋里，走进办公室，换上工作穿的手术服，在书桌前坐下。他可以听到梅兰妮在厨房里悄悄收拾碗盘。

        “你已经在牢里，”克里斯说。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说得好像你自己办不到似地，”塞琳娜略带嘲弄。“你付钱请我来是帮你调查事情，不是奉承你。”

        山丘上出现了葛丝的身影，她穿着厚重的黑色雪衣和黑裙，风吹得她低下头。她迎上麦克的注视，悄悄站到他身后。

        她感觉麦克的手搁在她手臂上。“我送你到你车子旁，”他说，随后转身准备告诉梅兰妮他要去哪里，但梅兰妮已经不见踪影。

        “太好了！”葛丝说，然后转身面向詹姆斯。“你可以带她去吗？”他刚开始没听到她说什么，因为他沉醉在她带入这个沉闷餐室的气味之中；户外的白雪、她那苹果香味的护发精、以及她的香水。但还有股比较强烈、比较热带性的味道……那是什么呢？

        典礼结束了。麦克弯腰捡起先前摆在墓石底端的一块小石头，梅兰妮也拾起一块石头，一脸阴郁地走过葛丝身旁，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似地。葛丝跪下来捡起一块光滑的白色小圆石，走向墓地，把小圆石放在其他两块石头旁边。

        “你觉得我们为什么没讲？”

        “我知道，”葛丝说。“真好笑。”但她低头瞪着印着中国年轮的餐垫，心想是不是只有服务生认为伴侣可以互换。服务生弄错了倒也情有可原，这些年来，餐厅的服务生们常看到哈特和戈德夫妇，也见识了四人之间的默契，随便哪位服务生都会犯同样错误。

        乔丹眨都不眨眼二巴瑞特看了轻轻摇头。“乔丹，”她说。“不管怎样，你的当事人肯定没希望，你我都知道这个案子我赢定了，你看了指纹、子弹、子弹穿过头部的轨迹等证据，我们都晓得她不可能像那样射杀自己，陪审团一看到这一点，你说什么都没办法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你们如果接受三十年的刑期，最起码他不到五十岁就能出狱。”

        “我知道，”她勉强回答。

        “怎么说？”

        他尽量故作轻松，但连自己觉得这话听起来太做作、太随意，好像事先经过演练。“她还好，”他补了一句。

        葛丝知道她跟麦克所谈之事，其实应该是她跟她先生的对话，对此，她也深感愧疚。詹姆斯依然拒绝谈起儿子，对詹姆斯而言，“克里斯”这三个字、以及“谋杀”这项指控好像庞大的蝙蝠，一旦脱口，蝙蝠就挥舞翅膀、放声尖叫、拒绝回到原来的地方。她变得非常期待这些每周探监前后的午餐聚会，因为她有了一个可以谈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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