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他没有欠别人钱吗？”

        “罗伯特？”

        哈利看着封锁线外的摄影记者，他们正用闪光灯照亮冬夜。他揉揉下巴，陷入沉思。“行家。”他说。

        “约恩？他在问你问题。”

        “我想这是对目前状况非常正确的判断。”他说。

        “他不是军官，”哈福森说，“只是一般士兵。军官是终生职，士兵是义工或雇用人员。”他翻看笔记本。“罗伯特·卡尔森，二十九岁，单身，没有小孩。”

        贝雅特朝他们走来，金发上沾着雪花，手指间夹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有个空弹壳。

        “我们的工作必须面对吸毒者，所以我们知道他们的症状，罗伯特没有吸毒，好吗？”

        “不见得，但无论如何他会先把能将命案和他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丢掉。”

        “先忘记找到的和没找到的，”哈利说，“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不要思考，直接说出来。”

        这时有人大喊哈利·霍勒的名字，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们转过头去，看见一名记者正穿过雪地朝他们走来。

        “很快所有证据都会被埋在一米深的雪堆中，”哈福森说，“真是太典型了。”

        “我的天，”她父亲高声说，“怎么会有这种事？”

        约恩走到门口，看见一名跟他身高相仿、有蓝色眼睛的男子站在门外。“罗伯特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吗？”约恩问道，没理会正踮起脚、越过男子肩头观望的邻居埃玛。

        “逃脱？”

        “这是案发现场吗？”

        “但你们只是确定了这个，”西娅脱口而出，“除此之外，你们一无所知。”

        “所以是你主动打给我的？”

        她从未如此不快乐过，却又从未像现在一样想尽情地去活。

        “什么意思？”

        约恩看着哈利，双眼露出惊恐的神色：“没有，他没吸毒。”

        “我们先在这里站一会儿，”哈利说，“命案是几点发生的？”

        “这我来联络。”约恩瞪着空气，“你确定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

        哈利在门前停下脚步，思索着她这句话。

        “没有。有，欠我一点点。”

        贝雅特微微一笑，现在她很了解哈利。直觉摆在第一位，接下来才是事实，只因直觉也会提供事实；犯罪现场可以提供所有信息，只是大脑一时无法全部明白而已。

        “你们的猜测我知道了，”哈根说，“带我去看尸体。”

        “我们把所有同事都视为大家庭中的一员。”

        “不会有任何证据的。”哈利说。

        现场勘察组的泛光灯打在伊格广场上，把天上飘落的雪花染成了黄色。

        “他们正在署里审问证人，凶手开枪的时候，有两个少女就站在旁边。”

        “部长的反应很正面，”戴维·埃克霍夫满意地说，“非常正面。”

        “他只需要一点引导，就能成为对我们非常有用的人。”玛蒂娜把车开到总部车库前，按下遥控。铁门摇晃着升起。车子驶入车库，轮胎上的防滑钉嘎吱嘎吱地碾过空旷车库的水泥地。

        “罗伯特有没有欠钱？”

        贝雅特和哈福森都以询问的眼光朝哈利看去，哈利对贝雅特点了点头。

        “没问题，警监。”总司令直起身子，“但是在你离开之前，能告诉我们更详细的事发经过吗？”

        “另外，调出附近商店七点左右的监控录像。”

        “呃，既然你们已经收到通知，那我先走了，但我们明天还会来请教其他问题。”

        “卡尔森。”哈利把话说完，目光回到总司令身上。

        哈利仔细观察贝雅特。他之所以欣赏贝雅特，并不主要因为她与生俱来的面孔辨识能力，而是因为她的聪慧和热忱，以及他们都有一种很傻的想法，那就是这份工作很重要。

        哈利点了点头，做了笔记。“抱歉，但我们必须问这些问题。当然，我们也不排除开枪的凶手精神失常，罗伯特只是被随机选到的对象。或者，站在圣诞锅旁边的救世军既然是个象征，凶手针对的也可能是你们的组织。你知道有什么可以支持这个假设的事情吗？”

        哈利清了清喉咙，继续往下说。约恩听见的仿佛是阴暗、晦涩、难以辨识的声音。他听着哈利说明案情，双眼只是在注视西娅半开的嘴巴和闪亮的嘴唇。嘴唇是湿润的、红色的。西娅急促地喘息着。他没发觉哈利已停止说话，直到听见西娅的声音：

        “有用的方法我们都会尝试，长官，”哈利说，“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对，”哈利并未在他刚拿出来的笔记本上写字，“他在工作上或私生活中有没有跟人结仇？”

        “有手机吗？”女安检员问道。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是的，有人跟我说在西娅·尼尔森的住处可以找到他，楼下门铃旁没有名牌，幸好有这位女士帮忙。”

        “没问题，这我已经想到了。”

        “你怎么能确定？通常……”

        手提箱完成托运后，他朝安检处走去。最后一项任务完成了，他心情大好，因此决定冒个险。安检处的女安检员对他点了点头，他从大衣内袋拿出蓝色信封，出示里面的机票。

        “没错，”埃克霍夫叹了口气，“他们想寻求连任。”他望向窗外。“里卡尔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对吧？”

        “理念冲突，”哈福森说，“像是同性恋、女牧师、堕胎，说不定是某个狂热分子或……”

        贝雅特耸了耸肩。

        “我是警察，我叫哈利·霍勒，这件事跟约恩的弟弟有关。”

        “我知道你还处于震惊状态，但我想请问，你是否知道有谁想杀害你弟弟？”

        “这我们不知道，”哈利说，“我可以进来吗？”

        “谢谢你们帮忙。”哈利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口袋，站了起来，“我们找不到你父母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哈利沉默等待。

        “这可是大新闻，挪威最著名的街道在忙碌的圣诞节期间发生命案，被害人就站在救世军的圣诞锅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枪杀，旁边还有个著名乐队正在表演。炒作新闻需要的元素都到齐了，那些记者应该别无所求了吧？”

        “我猜毕悠纳·莫勒喜欢待在办公室，至于我，我认为领导者应该实地参与。凶手开了不止一枪吗，哈福森？”

        “天哪，”他们离开后哈福森说，“这个队长是打算接管调查工作吗？”

        “你应该早就料到会这样吧，”玛蒂娜说，“他们如果想提出负面意见，就不会来喝汤，还邀请记者了。他们只是想寻求连任而已。”

        “凶手清楚地知道用小口径手枪杀人，一定要瞄准头部才行。”哈利说，“他只打出一枚子弹，这表示他知道结果，因此他一定站得距离被害人很近，并看见被害人头上出现小孔，才知道自己没有失手。检查死者的衣服应该就能发现微量的枪弹残留，证明我所言不虚。他们两人距离最多两米。”

        约恩躲到房间另一端，门口看不见的地方。西娅打开门，门外是邻居埃玛：“对不起，西娅，这个人有急事要找约恩·卡尔森。”

        事实如此，他坐上火车时又在心里说了一次。火车高速穿越漆黑的夜色，在抵达奥斯陆之前只停留一站，站外的白色地面上矗立着各种各样的房屋。雪花在月台投射的圆锥形灯光之间飞舞，一只狗坐在长椅下浑身发抖。那只狗看起来很像廷托。廷托是只爱玩的流浪狗，他小时候住在武科瓦尔，廷托经常在他家附近跑来跑去。乔吉和其他男孩给它围了个皮项圈，上面刻着“名字：廷托；主人：大家”。没有人希望廷托受到伤害，一个人都没有。但有时这样也不够。

        “你是埃克霍夫吗？”声音在四壁间回荡。

        “可以说的不是很多。伊格广场是奥斯陆最繁忙的广场，因此现场受到高度污染，即便死者遇害二十分钟后我们就赶到了，也还是一样。不过这看起来像是行家的手法。法医正在做尸检，看来被害人是被一发子弹击中，正中额头。行家，对，直觉告诉我这是行家干的。”

        玛蒂娜看见父亲脸色一变，遂转头朝哈利看去，和他目光相撞。

        三人坐在咖啡桌前。约恩一听见哈利带来的死讯，仿佛肚子被揍了一拳，头部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出。

        “哦？”哈根微微一笑，“那是针对什么？”

        “凶手是一名男子，”哈福森的目光在队长和哈利脸上游移，“目前只知道这些，因为大家都在欣赏乐队表演，整件事情又发生得非常快。”

        屋顶灯光下，里卡尔身穿连身工作服，戴着手套，站在总司令的蓝色沃尔沃轿车旁。但吸引玛蒂娜目光的并不是里卡尔，而是他身旁那个高大的金发男子。她立刻认出男子是谁。

        贝雅特回答时并没看向哈根，而是看着哈利：“也许凶手不是针对个人来的。”

        “由于天气不佳，机场暂时关闭。”

        “你可以看电视新闻，我得走了。”

        “堕落？”

        玛蒂娜听见父亲用的是友善但权威的总司令口吻。

        “九毫米，”贝雅特苦笑着说，“最常见的子弹，我们只找到了这个。”

        旅客们等了又等，却只见外面飞机机身上的白雪越积越厚。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心想机场的警察应该会穿制服。四十二号登机门柜台内身穿蓝色制服的女人再度拿起麦克风，他清楚地看见她要说的话就写在脸上。飞往萨格勒布的航班取消了。她表示歉意，说航班改为明天早上十点四十分起飞。旅客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无声的哀叹。她还说航空公司将为过境旅客和持有回程机票的旅客补贴返回奥斯陆的火车票和瑞迪森饭店的住宿费用。

        “什么？”

        “没错，去查看伊格广场周围五条街内所有的容器、垃圾桶和后院，必要的话请求制服警察支持。”

        “接近一米五，”贝雅特说，“大多数手枪会把弹壳弹射到右方，而且不会弹得太远。这个弹壳是在距离尸体一百四十六厘米的地方发现的，已经被人踩进雪里，而且死者的外套袖子上有烧焦的羊毛线头。”

        约恩不断吞口水：“他也许有时疯狂了点，还有点……冲动，有些人可能觉得他愤世嫉俗，但他就是这样的人。罗伯特的内心只是个不会伤害别人的小男孩。”

        “会。”

        加勒穆恩机场的广播系统发出通知，而他早已猜到：

        “好，叫欧拉列出被害人的亲友名单，我们从亲友开始调查是否有明显动机。”

        “你们知道谁想让罗伯特·卡尔森死吗？”他们再次摇头。

        “你不是说这是行家干的？”

        “罗伯特有没有说过什么话，让人觉得他跟别人起了冲突？”

        “爸，这话你说过了。”

        “可能是救世军。”

        “约恩？”

        “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年轻人？”

        “真的是罗伯特吗？”

        玛蒂娜开门下车，感觉哈利的目光朝她射来。

        “你……你可以去我妹妹家找找看，她叫西娅·尼尔森，”三人都转头朝里卡尔看去，他吞了口口水，“她住在歌德堡街的救世军宿舍。”

        “他们放弃了信仰。在救世军长大的人如果选择了不同的道路，通常会很辛苦。”

        哈利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又朝埃克霍夫转过身来。

        “请进。”西娅说。

        “我们是在凭直觉办案吗，警监？”

        “死了？”他听见西娅低声说，“罗伯特？”

        玛蒂娜看着父亲，但即使是她，也没察觉到眼前坚毅的父亲说的是谎言。哈利转身离去，她感觉一滴泪水滑落。脚步声远离之后，里卡尔清了清喉咙：“我把夏季轮胎放进后备厢了。”

        “呃，毕竟你……是警监啊。”

        西娅耸了耸肩。“我跟罗伯特没那么熟，他……”她交叠双臂，避开约恩的目光，“据我所知，他没伤害过别人。”

        三人循声转头，朝后方望去，看见说话之人是甘纳·哈根，他身穿绿色军装外套，头戴黑色羊毛帽，只有嘴角挂着微笑。

        因为现在她明白一切。

        “哦？”其他三人都转头看向哈利。

        “还少了著名警探哈利·霍勒的专访？”

        “熟人所为。”哈福森叹了口气。

        “不知道，我是快七点半的时候接到队长的电话，我以为会在这里碰到你……”

        “也是……”哈利嘟囔着把香烟弹到地上。香烟烧穿被强光照亮的冰雪表面，消失无踪。

        “贝雅特说凶手是行家，我们就从这里查起。行家作案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原来是这样，”埃克霍夫鼓起双颊，又呼了口气，“罗伯特的父母已经不在挪威了，但你们应该联络过他哥哥约恩。”

        “记者一下子就赶来了，”哈福森说，“他们的办公室就在附近。”

        “但显然有敌人，”哈根说，“你说呢，隆恩？”

        “罗伯特有没有吸毒？”

        从哈利耐心陈述事实的回答中玛蒂娜得知他已经很习惯人们在获知亲友的死讯后问些不相关的问题。

        “采访时间到了，”哈利说，“叫他们去找哈根，我回署里去了。”

        “然后把照片拿去给贝雅特看。我要所有警探明天早上十点在红区会议室集合，你会联络他们吗？”

        玛蒂娜俯身坐在方向盘前，雨刷来回摆动，刷走风挡玻璃上的白雪。

        “七点出头。”

        约恩听见自己发出不合宜的笑声。“罗伯特是救世军成员，”他说，“我们的敌人是贫穷，物质和精神是相对的。很少有救世军被人杀害。”

        “是的，很遗憾。”

        “大家都这么想，”哈福森说，“但我们不确定凶手站在哪里。”

        哈利踏入门内，关上了门，将邻居失望的面孔关在门外：“我带来的是坏消息，也许我们应该坐下再说。”

        “我们的弟兄。”埃克霍夫说。

        哈利转头望向西娅，又低头看着笔记本。“你应该就是里卡尔·尼尔森的妹妹西娅·尼尔森吧，刚才约恩说的符合你对罗伯特·卡尔森的印象吗？”

        她把车停在沃尔沃轿车旁，但仍坐在车上，在包里找东西。她父亲先下车，没关车门，因此她听见那警察说：

        “欧拉·李和托莉·李呢？”

        “约恩在这里？我不知道怎么……”

        “我刚刚说的已经包括了工作和私生活。”

        “看来你说错了。”哈福森对哈利露出胜利的微笑。

        “罗伯特心地善良，”约恩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分崩离析，“又很忠诚，大家都喜欢罗伯特，他……”话音越来越重，最后停了下来。

        “因为在这种状况下我们必须遵循一定的程序，优先通知家属，但很遗憾我们还没找到他的家属。”

        “什么？”

        她父亲难以置信地摇头：“可是……可是七点，你说七点？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人通知我这件事？”

        “凶手站在被害人前方，”哈利说，“最多两米的距离。”

        “抱歉，我……你说什么？”

        哈利看了看表：“将近一小时前，为什么没人早点打电话给我？”

        “确定什么？”

        “嗯，这是工作上，那私生活呢？”

        “目前只知道一个不明人士在人群中对他开枪，然后逃离现场。”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很遗憾我要为你们的大家庭带来死讯，埃克霍夫先生。”

        清晨两点，雪停了。原本悬浮在城市上空、犹如沉重黑色舞台幕布的云层退到一旁，露出黄澄澄的大月亮。裸露的天空底下，温度再次下降，房屋的墙壁咯吱作响。

        玛蒂娜心头一惊。哈利等大家的心情都平复片刻之后，才继续说：“今天晚上七点，罗伯特·卡尔森在伊格广场遭人枪杀身亡。”

        “我是奥斯陆辖区的哈利·霍勒警监，有件关于你下属的事，罗伯特……”

        约恩和西娅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好。”

        “没有。”他把信封放在X光机和金属探测器之间的桌子上，脱下驼毛大衣。这时他发现自己还戴着红色领巾，于是它解下，放进口袋，再把大衣放在安检人员提供的篮子里，在另外两对警觉的眼睛下走过金属探测器。他数了数，算上负责搜查大衣和传送带尽头的安检员在内，现场共有五名安检员，他们只有一项工作，那就是确定他没把任何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带上飞机。他来到探测器另一侧后，穿上大衣，回头去拿放在桌上的机票。没有人阻止他，他就这样从安检员面前走过。把小刀夹带在信封里通过安检，就是这么简单。他走进宽广的出境大厅，首先令他惊讶的是大片观景窗外的景色，因为此时什么也看不见，纷飞的白雪仿佛在窗外拉上了一道白色帘幕。

        哈利环视四周，似乎觉得在这里不是很舒服，但却耐心等待约恩把话说完。

        哈根吸了吸鼻涕：“这么多人，一定有人能清楚地看见开枪的人。”

        “哈福森，我们必须多管齐下，再看看向哪个方向击破的可能性最大。通常亲友都很容易找到，而且十件命案里有九件是……”

        “原来如此。”哈根浅浅一笑。

        哈根在手套里伸展手指：“凶手的描述呢？”

        哈福森吓了一跳：“根据我们的证人所说，凶手只开了一枪。”

        约恩摇了摇头，仿佛想把体内的某种东西甩掉。罗伯特死了。死了。

        “算是。”

        “凶器。”

        “你们知道哪里可以找到他哥哥吗？”哈利问道。玛蒂娜和父亲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哈利和哈福森站在三兄弟酒吧外，看着围观群众和媒体记者挤在封锁线周围。哈利拿出口中的香烟，咳了几声，咳嗽声嘶哑湿润。“好多记者。”他说。

        “说来话长，他们堕落了。”

        “罗伯特？”约恩觉得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处于慢动作的状态，就连他的摇头也是。

        “为什么他父母不住在挪威？”

        “我叫史卡勒去办。”

        “还有一件事，《每日新闻报》也参与举办街头音乐会，会写一些相关报道，去问问他们的摄影记者有没有拍摄观众的照片。”

        活更久一点。

        哈根在雪地里跺了跺脚：“干得好，贝雅特。但究竟是什么人会射杀救世军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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