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在成长过程中发现了自己的身份，他必然会排斥温柔母亲的怀抱。进入青年期，他就独立了。在婴儿期，他对母亲的信赖是无限的。成年以后，他与其他成人的关系、他与别人的亲密行为都是非常有限的。和其他成人一样，他也与人保持距离。机敏的警戒取代了盲目的信赖，独立取代了依靠。婴儿期温柔的亲密行为让位于童年期欢乐的游戏，继之而起的是成年期困难的社会交往。

        不可否认，这样的社会交往是激动人心的。有事物去探索，有目标去追求，有地位去争取。但婴儿期得到的一切爱抚到哪里去了呢？爱是给予的行为，是毫不怀疑地把一切奉献给另一个人，然而，成人的关系并不是这样的……

        到此为止，我的话既适合成长中的人，也适合成长中的猴子，但讲到这里却有了差别。如果是成年雄猴，它绝不可能再去重温由爱的纽带缔结的全身心的亲密行为。直到死亡那一天，它将生活在敌视与合伙、竞争与合作的了无爱意的世界里。如果是成年母猴，它终将重获施爱的机会，这是母亲对自己幼崽的爱，但和成年雄猴一样，它不可能再与另一只成年猴子缔结爱的纽带。亲密的友谊是有的；合伙关系是有的；短促性邂逅也是有的；但全身心的亲热断不可能再有。

        然而，成年人却可以缔结爱的纽带。他可以和一位异性形成有力而持久的依恋关系，这是远远超越合伙关系的爱的纽带。人们常说：“婚姻是合伙关系。”这是对婚姻的侮辱，完全误解了爱的纽带的本质。妈妈和婴儿不是“伙伴”。婴儿信赖妈妈并不是因为她喂养它、呵护它；婴儿爱妈妈因为她是妈妈，而不是因为妈妈所做的一切。合伙关系只互相施惠；伙伴不会为了给予而给予。但一对恋人的关系就像母子关系。完全的信赖关系建立起来了，同时全身心的亲密关系也建立起来了。真正的爱情里没有“给予和索取”的双向问题，它只讲给予。事实上，“双向的给予”遮掩了这一点，但“双向接受”不可避免地由此产生，但“双向接受”不是“双向给予”的条件，就像在合伙关系一样，它只不过是令人愉快的副产品而已。

        对小心谨慎、精打细算的成人而言，步入爱情关系似乎是危险的事情。成人对“松手”和信赖的抗拒是异常顽强的。爱情打破一切讨价还价的规则，而讨价还价的规则是他在其他一切成人关系里习惯成自然的规则。没有大脑低级神经中枢的帮助，大脑高级神经中枢是不会允许爱情关系的。然而在人类身上，这样的帮助直达高级神经中枢，而且我们常常不顾一切理性地堕入情网。对一些人而言，恋爱的自然过程被压制了；即使他们缔结婚姻或类似的关系，他们仿佛将其视为商业交易：你看孩子，我挣钱。遗憾的是，在我们拥挤的人类动物园里，这种“买婴儿”“买地位”的现象司空见惯。配偶关系的维持不是靠内心的依恋纽带，而是靠社会传统的外在压力。这就是说，在他们的脑子里，夫妻爱情的自然潜力还有待开发，还可能在不经意间产生飞跃，形成真正的爱情关系，在字面关系的纽带之外去缔造真正的爱情。

        对幸运者而言，这种曲折的过程不会发生。作为年轻人，他们难以自拔地陷入情网，缔结了真正的依恋纽带。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虽然表面上看并非总是渐进的。“一见钟情”是流行的观念，但这一说法往往是回顾爱情时才作出的判断。真正发生的关系并不是“一见面就产生完全的信赖”，而是“一见面就产生强烈的相互吸引”。从初期的吸引到终极的信赖几乎总是漫长而复杂的过程，其间的亲密程度逐渐增加。我们现在要考察的就是这个渐进的过程。

        为此目的，最简单的办法是找西方文化里一对“典型的恋人”，追踪他们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结成配偶、完成性交的全过程。期间，我们必须随时牢记，现实生活中根本就没有“典型的恋人”，就像没有“一般公民”“一般的街上人”一样。但着手研究之前想象存在这样的恋人，然后再去考虑其变异情况，那倒是有好处的。

        一切动物的求偶模式都可以归纳为一个典型的过程，人类的求爱过程也不例外。为方便起见，我们把这个求爱过程分解为12个阶段，看看每成功跨越一道门槛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12个阶段（显然过分简约）依次介绍如下。

        最常见的社会“接触”形式是隔着一段距离看人。刹那之间，我们尽可能估计了一位成人的身体情况，给他贴上标签，在脑子里给他评定级别。眼睛立即给大脑提供讯息，大脑对这个人的性别、个头、年纪、肤色、地位和情绪作出估计。同时在从极端吸引人到极端令人厌恶的尺度上进行评估。如果信号表明，那个人是有吸引力的异性，我们就准备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我们看别人时，别人也在看我们。有时这就意味着，我们的目光不期而遇，此时，一般的反应是移开目光，中断目光的“接触”。当然，如果看清是熟人，我们的“接触”就不会中断。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立即互相招呼，比如对视而笑，眉毛一扬，体态随之一变，挥挥手，接着就说话。相反，如果我们看到的是陌生人，迅速移开目光就是通常的反应，仿佛是要避免侵犯他人的隐私。如果其中一人还在看，另一人可能会感到很难为情，甚至很生气。如果有可能避开陌生人的注视，即使对方的面部表情或体态没有攻击性，我们也会立即避开他的目光。结果，两位陌生人一般是轮流而不是同时看对方。如果一人觉得另一人有吸引力，他或她就会在第二次目光相遇时微微一笑。如果目光得到回应，微笑也会得到回应，更亲近的接触就可能跟上。如果没有回应，以漠然的表情对友好的微笑，那就会阻止进一步的接触。

        如果两人对视而微笑，但没有第三人介绍，下一步就是男女陌生人开始说话。起初的话必然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在这个阶段，直接提及情绪的话是很罕见的。此时的寒暄使双方接受另一套信号，是耳朵而不是眼睛接收的信号。方言、语气、口音、思路和措辞使一整套新的讯息进入大脑。如果这套新讯息不吸引人，如果交流维持在无关紧要的寒暄水平，那么，尽管最初的视觉信号有吸引力，任何一方都可以退出而不做进一步的交流了。

        前三个阶段可能同时在瞬间发生，也可能要花几个月。一位潜在的伙伴远远地、默默地欣赏另一人，但没有勇气说话时，这三个阶段的时间就很长。手对手这个新阶段有可能很快发生，其形式就是握手，但握手这一步也可能推迟很长一段时间。如果程式化的、不带性含义的握手没有发生，那么，初步的身体接触可能会采取伪装的形式，比如“搀扶”“保护”或“指路”。一般是男士对女士帮助，搀扶着胳膊或手过马路，或越过障碍物。如果她可能撞上障碍物或危险的地方，男士就可以抓住机会迅速出手，扶着她躲避或停步。如果她脚下一滑甚至摔倒，双手搀扶也促成初次的身体接触。和上一个阶段一样，和这种邂逅的情绪无关紧要的动作是至关重要的。即使男士帮助她时触摸到她的身体，双方都可以退出交往而不会丢脸。女士可以感谢男士，随即离去，她不会断然拒绝帮助。双方也可能很清楚，一个行为链刚刚开始，有可能导致最终的密切交往，但谁也没有公开点明这一事实，所以，双方都有时间退出，并不会伤害对方的感情。除非宣告了日益增进的关系，握手或搀扶的动作才会延长。那时，那样的动作才不会是“搀扶”或“指路”，而是不必掩饰的亲密行为了。

        至此，两人的身体并没有密切接触。一旦密切接触，另一个重要的门槛就越过了。无论是坐着、站着或走路，身体侧面的接触表示关系有了重大的进展，跨越了初期犹豫不决的身体接触。最初的做法是手臂搭在肩头上，一般是男人的手臂搭在女人的肩头上，使两人靠近。这是最简单的上体接触，因为纯朋友关系也有这样的上体接触，那是没有性含义的伙伴关系。因此，这是最简单的下一步接触，最不可能碰钉子的动作。挽着肩膀走可能有一丝暧昧的气息，介于亲密友谊和爱情的关系之间。

        比上一个结果前进一小步的动作是用手臂挽腰。无论多么友好，男人绝不会揽另一个男人的腰。这是直接表示爱恋行为的宣示，而且，他的手很接近她的会阴了。

        亲吻加上面对面的拥抱前进了一大步。如果亲吻和拥抱的时间长或反复进行，这就是很容易出现性唤起的第一个阶段。女人会感到阴道分泌物的涌动，男人的阴茎有可能勃起。

        这是上一个阶段的延伸，双手捧起对方的头。手指头抚摸对方的面部、脖子和头发。双手抱对方的后颈窝和头部两侧。

        亲吻阶段之后，双手开始在对方的身上探索，捏压、抚摸、拍打。这时迈出的一大步是男人摸女人的乳房。随着探索动作的深入，进一步的性唤起发生，达到高潮。到这个阶段，女人一般会叫停。进一步的发展意味着，如果不完成性交，打破这一模式会越来越困难；如果依恋关系尚未达到充分的互相信赖，进一步的性亲密行为就会被推迟。

        翻过这一门槛后，双方的互动具有严格的隐私性。对大多数恋人而言，私密性也适用于手对身探索的阶段，在手摸乳房时尤其需要私密，但长时间的亲吻和身体的抚摸在有些情况下的确发生在公共场合。这样的举动可能会引起其他人的非难，不过，在大多数国家里，很少有人会一本正经地阻止恋人长时间的亲吻和抚摸。然而，如果发展到亲吻乳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即使仅仅是因为袒露乳房，也会受到旁人的干预。亲吻乳房是生殖器亲密接触之前的最后一个阶段了，这不仅是性唤起的前奏，而且是通向性高潮的前奏。

        如果手探索对方身体的动作继续下去，那就必然到达会阴部。起初是轻轻地抚弄，接着发展到有节奏地摩挲，引起骨盆的耸动。男人反复摩挲女人的阴唇和阴蒂，也许会将一根或几根手指插进阴道，模仿阴茎的插入。这样的动作很快就导致双方的性高潮，这是恋人在性交前达到性高潮的常用形式。

        最后这个阶段是充分完成性交的阶段。如果女人是处女，这个性交动作里第一个不可逆转的动作是处女膜的破裂；另一个首次不可逆转的结果是受孕。这种不可逆转把亲密行为的最后一环推进到一个全新的水平。此前的每一个阶段对加强依恋纽带起到一定的作用，但在从生物学意义上来看，这最后的性交动作显然和此前的亲密行为固化了依恋纽带有关系，所以，性高潮使性驱力释放以后，这对性伙伴还想维持关系。如果依恋纽带还没有固化，女人就可能发现：她怀孕了，却没有一个牢固的家庭。

        以上是青年男女配偶形成中的12个典型阶段。在某种程度上，它们是由文化决定的，但在更大程度上，它们却是由身体结构和性生理决定的，这是人类所有成员共同的特征。在某些方面，文化传统和常规与异常个体的特殊性引起的变异会对这12个阶段的序列产生重大的影响。我们以12个典型阶段为背景，对这些变异进行考察。

        这些变异有三种主要的形式：过程的压缩，阶段的调整，模式的细化。

        最极端的形式是强奸对整个过程的压缩。在此，从第一个阶段到最后一个阶段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中间的所有阶段都压缩到最低限度。男性看见受害者以后，直接发起攻击，省掉一切性唤起阶段，只要女性反抗无效，他就迅速进入生殖器接触的阶段，此外的身体接触仅用来从体力上压倒她并撕破她的衣服。

        客观地看，强奸缺少两个重要的成分：配偶形成过程和性唤起过程。强奸犯省掉了一切中间阶段，不允许他和受害者形成依恋纽带。这样的压缩显而易见，可以用生物学的观点来解释，因为人类需要这样的依恋纽带，这是确保性交导致怀孕生子后成功育儿的保证。其他物种根本没有或很少有育儿的责任，从理论上讲，它们之中的强奸不会产生任何问题。其他物种的强奸很少发生，原因之一是，身体上达成强奸有一定的障碍。如果没有一双强壮的手，如果不用语言威胁，强奸犯是不可能达到目的的；这是人的两个优势，其他动物没有。即使其他动物表面上看似乎发生了强奸，那表面现象也是人的误解。比如，大多数食肉动物能够交配时，雄兽会咬住雌兽颈部的皮毛，仿佛是不让她逃跑；即使这样，由于雌兽不断扭动，阴茎是否能够插入其阴道还很成问题。如果雌兽不接受交配，雄兽就没有机会。表面上看，雄兽咬雌兽皮毛的动作很残暴，事实上，那只是一种特化的动作。表面上看是强奸，实际上相当于人类的温柔拥抱。咬的动作受到强大的抑制，不会伤及皮肉，这是食肉动物父母口衔幼崽迁移的动作。实际上，雄兽咬雌兽颈部的皮毛是把她当作幼崽呵护了。她接受交配时，的确像是幼崽；她全身放松，就像她呵护的幼崽一样。

        倒是在人类中，强奸相对容易。倘若女子的体力不够，他可以用语言威胁伤害或杀死受害者。其他的威逼手段有：使受害者昏迷或半昏迷，或者叫其他男人帮忙抓住受害者。由于受害者没有性唤起，阴茎的插入会困难甚至疼痛；此时，他可能用油膏去替代自然的阴道分泌。对受害者而言，被强奸的过程至少是不舒服、不满意的，最严重的是身心创伤。除非两人认识，除非女人有强烈的受虐狂倾向，否则强奸是不可能产生任何情感依恋的，因为暴力把正常的形成配偶关系的12个阶段压缩掉了。

        我用了比较长的篇幅来谈强奸，因为这和另一种形式的性过程压缩有关系，这是我们文化中更为普遍、更加重要的形式。为了突出其和暴力型强奸的强烈反差，我们不妨称之为“经济型强奸”（eic rape）。和暴力型强奸不同，“经济型强奸”不会发生在废弃的房屋里或潮湿的草丛中，而是发生在装饰华丽的闺房或舒适的卧室里。这是出于经济利益而缔结的婚姻之下的没有爱情的性事，夫妻的结婚和房事没有一点点真正的依恋纽带。

        在过去的千百年来，父母包办的门当户对的婚姻司空见惯。今天，包办婚姻日益罕见，但它在子女心灵上留下的创伤更加挥之不去。子女在成长过程中目睹父母没有爱情的关系，成为性能力有残障的人，他们不能充分表达人类爱恋典型的全过程。他们的性器官结构完整无恙，但性生理的唤起不足；由于成长氛围的影响，他们不能把性行为的生物学特征和深刻而持久的依恋关系联系起来。等到他们谈婚论嫁时，他们难以缔结成功的配偶关系，但社会压力迫使他们尝试谈婚论嫁；和他们受伤害一样，他们的子女也重蹈覆辙。这样的后果余波未了，难以根绝。即使包办婚姻正在减少并成为历史，旧文化的干扰对自然恋爱过程造成的损害也罄竹难书，至今余毒未消。

        当然，就压缩性关系的12个阶段而言，“经济型强奸”不如暴力型强奸那样极端。表面上看，它很像完整的12个阶段模式，男女双方都逐一“经历”各个阶段，直到同房。但如果细察其间的行为，我们就会发现，各个阶段的强度、持续时间和频率都被压缩了。

        首先看那种经典的例子。青年男女被两个门当户对的家庭硬拽到一起。在过去的时代，他们婚前的求偶阶段只不过是几次短促的拥抱和接吻，加上冗长的交谈。然后，在对彼此身体和性情绪知之甚少的情况下，他们就被推上了婚床。新娘得到的忠告是，新郎不得不对她做那些恶心但必需的事情，那是为了民族繁衍人口，新郎做这些事时，她要“躺着不动，心里想到英格兰”。至于新郎，临到头才有人三言两语告诉他女人的身体如何如何，要他手脚轻一点，因为他进入新娘身体时，她会出血。新人就带着这点可怜的讯息履行他们的性义务，尽可能简单了事，匆匆完成，只有最低限度的愉悦舒适和情感纽带。新娘罕有性高潮。新郎的感觉是，新娘好像是一块没有反应的木头，新娘的阴道像他自慰的手。在公开的社会生活中，自然有人告诉他们一套规则，促使他们做出相亲相爱的样子。但公开场合的亲热受到严格的限制，礼仪书上都有准确的描绘和规定，其效果是，你无法区分真正的恩爱夫妻和假装的恩爱夫妻。的确几乎无法区分，但并非完全无法区分。问题是，对子女而言，父母的真假恩爱是容易区分的，而且容易得令人痛苦。这是因为他们的脑子里还没有塞满礼仪书里那些详细的规定，他们凭直觉就可以区分父母真假恩爱的程度，于是，身心的创伤就传给下一代了。

        在20世纪后半叶的今天，这样的描述似乎有点怪诞；如果是这样，那不是因为这种婚姻不再发生，而是因为它们不如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强装的恩爱秀更多，但表象毕竟是假象。今天的父母不像昔日的父母插手儿女的婚姻，这就容易掩盖真相。现在是配偶的一方或双方以经济为基础去构建婚姻。诚然，在婚纱背后，新娘的嘴唇还在说“我爱你”，但那并不带感情；她忙于计算离婚以后的赡养费。她身旁的男人心不在焉，并不是沉浸在浪漫的梦幻中，而是在盘算新娘在社交时给他的同事留下多深刻的印象。应当承认，新婚之夜的新娘不再躺着不动，不会去想新婚之夜的一切。相反，她在检查他们达到性高潮的频率，而她检查的标准则是他们这个年龄段、教育水平、种族背景和都市背景的人的全国平均水平。如果他们达不到平均水平，她就会请私家侦探去查，丈夫把达不到每周1.7次的性高潮的性能力放到哪里去了。同时，丈夫在进行的计算是：晚上他能喝几杯，酒精多少度，才不至于影响他当晚的性能力，阴茎是否能勃起坚挺并顺利插入阴道。在现代都市生活中，诸如此类甜蜜神奇的美梦实在是数不胜数。

        我们考察了性行为12个阶段压缩的情况，从强奸到包办婚姻再到所谓现代的“荡妇/淫棍”婚姻。上文最后一例中，夫妻对性高潮的痴迷似乎是一种新的动态，它使我们远离性行为过程被省略和压缩的情况。实际上，这种痴迷似乎摇摆到了另一个方向，偏向了性行为过程的精致化，而不是性行为过程的压缩。不过，这个问题并不简单。基本上，在“性自由”的新动向里，人们过分强调性行为的后期阶段。这个过程的精致化集中在末端即性交那一端了。求爱模式对形成配偶关系曾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在这个新动向里，求爱模式非但没有精致化，反而被压缩和简化了。这一新趋势是如何发生的，这个问题值得研究。

        在过去的数百年里，求偶阶段在时间上是延长的，但烈度受限。强调的是服从正式的规矩，一板一眼不能变，对情感的影响就大大减少。婚后，愚昧和反性爱的综合因素使性前和性交的活动模式严重受阻。男人靠妓院和情人解决性需求，女人大体上根本就不解决这方面的问题。到20世纪上半叶情况才有所变化。父母的控制放松，性教育严肃开展，介绍“婚后爱情”的书籍出版。结果，年轻人获得更大的自由去寻觅适合自己的伴侣，能够去从事不那么程式化的追求，女孩子不必再有监护人陪伴。身体接触的规矩放松，实际上性亲密行为的各个阶段都得到允许，只是不包括最后那个生殖器对生殖器的阶段。然而，人们仍然希望，婚前活动的时间尽量长一些。最后结婚时，婚床上的新人对彼此的身体情况和情绪特征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有效避孕措施已经出现，加上新的性知识，性快乐就不太受限制，性生活也比较令人满意了。

        这个时期有一个趋势，婚前的恋人沉溺于长时间的拥抱亲吻。人们的想法是，年轻人可以走到这一步，但不能再进一步；从理论上讲，这个想法是对的，但做起来难。道理显而易见。和过去时代的年轻人不同，他们被允许去体会求爱的阶段，也就是形成依恋纽带但不会产生强烈性唤起的阶段，而且他们还可以进入性前爱抚的各个阶段。性前和性交半途的标记是嘴对嘴的亲吻。一般的亲吻令人愉快而且形成依恋的纽带，但强有力的反复亲吻就会开启性交前的性唤起。

        这就给年轻恋人带来了新型危机。长时间的亲吻导致男性长时间的阴茎勃起和女性长时间的阴道分泌。接着发生的事情有三种可能：一是根据“正式规则”踩刹车而深感受挫；二是继续进行非性交的性行为直至双方达到性高潮；三是打破规矩完成性交。倘若他们用第二种办法，靠手淫和抚摸而达到性高潮，而且长期维持这样的习惯，那就有一种危险：这种性高潮模式在他们的性关系中会获得重要的意义，给他们婚后完成性交造成困难。如果他们选择打破规矩的第三种方式，那就会产生内心愧疚和对人保密的问题。尽管有这些困难，持久的婚前阶段还是有助于形成强有力的依恋关系；和以前那种严格受限的求偶行为比较，这种长期的“拥抱亲吻”阶段还是值得赞许的。

        接下来的晚近时代产生了一种新的变化。虽然正式的态度和以前相同，遵守规矩却不如以前严格。避孕术进一步改善以后，童贞对许多女孩子就失去重要意义了。以前万般无奈才打破的无性交规矩，如今普遍被忽视。童贞不但不被珍惜，反而成了污点，说明性经验不够。即使父母不接受，婚前性交也成了年轻恋人接受的模式了。这一现象之普遍超过了有些人愿意承认的限度，结果，恋人们不再经历前人那种“只亲吻的挫折感”，也不会遭遇手淫固化的危险。相反，他们的求爱活动自由发展，走完性活动那12个阶段，不会产生不必要的延迟。

        如果采用性病预防措施，有有效又方便的避孕手段，这种新情况有什么危险呢？答案如有些人所预见的，那就是“性高潮的暴虐”；放任的态度瞄准最大限度的性满足，社会的压力造成了这样的“暴虐”。对真情相恋却不能达到印象深刻的性高潮的人而言，这种新情况就是威胁。

        严格地说，这样的批评有一点短视。我在上文提到对性高潮频率的痴迷，但那是无爱婚姻——“经济型婚姻”和门当户对婚姻——中的现象。在那里，正如我指出的，那种婚姻里的女人如果性能力不达标，她可能会觉得自己失败了，因为她在性生活中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价。然而，今天两情相悦的恋人禁不住要嘲笑那些不是出于爱而拼命追求床上功夫的人。正如历史上任何真正的恋人一样，今天的恋人觉得，心上人的面颊贴一贴胜过37种性交姿势，比长达6个小时的“搏杀”更有价值。从古至今，恋人同心；不过，今天的恋人还有一个古人不曾享受的优势：如果情况允许，他们并不限于面颊贴一贴。他们能够充分享受彼此的身体，既可以尽情欣赏，也可以不去触摸。如果缔结了强大的依恋纽带，重要的是性生活的质量，而不仅仅是性生活的频率。他们认为，新的习俗允许他们尽情享受，但并不是像有些批评者想象的那样，新习俗使他们耽于床笫功夫了。

        批评者的另一点疏漏是认为，堕入情网时，年轻人不想省略性过程12个阶段中的初期阶段。其实，他们并不会因为世风允许性交就放弃起初那个手拉手的阶段。而且，当他们的恋情发展到最后阶段时，他们会顺其自然地享受性高潮的快感，不太可能会遭遇什么困难。他们的恋情烈度是这种享受的自然保证；他们不必求助无处不在的性手册里那些五花八门的“拼搏”姿势，照样可以一次又一次享受性高潮的快感。

        也许，今天享受性自由的年轻人面临的最大危险是经济问题，他们仍然生活在复杂的、以经济为基础的社会里。经济问题在过去的婚姻中非常重要，其实并非偶然。以前，经济问题的安全阀门是对早期阶段性行为的严格限制；性亲热受限，但社会地位得到保证。如今，性亲热可以尽兴，但年轻恋人的社会地位却成了问题。一对17岁的恋人，已经性成熟，且已形成强有力的依恋关系，也能够充分享受性生活，但在现代经济条件下，他们哪有钱安家呢？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在社会边缘耐心等待；二是“退出”世人接受的社会模式。选择是很艰难的，问题还有待解决。

        讨论性过程被压缩的情况时，我们遇到了这个很艰难的选择。年轻的恋人充分享受了性过程的12个阶段，但要忍受相当大的社会问题；现在我们离开年轻的恋人，回头再看性过程被压缩的种种现象。没有爱情、性生活活跃的人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情况呢？上文讲述了强奸犯，也介绍了性压抑的夫妻，他们把性交阶段压缩到生孩子的最低限度。今天，没有爱情的性“健将”又如何呢？他们如何压缩典型恋人的那套性行为程序呢？对他们而言，生殖器交合的后期阶段并不是模式的顶点，而是取代顶点的手段。过去，这是男人嫖妓时发生的事情。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呢喃，没有任何亲热，只不过是草草达成的商业交易，直奔生殖器而已。我们不妨称为“商业性强奸”。过去，这常常是年轻人首次尝试性交的地方；今天，这种职业的性服务不再是必不可少的需要。取而代之的是所谓的“睡在一起”（sleeping around）。在这种情况下，性过程的初期阶段也大大压缩了，就像嫖妓时的草草收场一样。一幅漫画表现一位年轻女人的感受，简明扼要地描绘了草草收场的情形，她说：“男孩子根本就不想亲嘴了。”她深夜回到住处，显然经过了一番鏖战，精疲力竭，衣衫不整，但脸上的胭脂还没有人动过。

        这种压缩的结果是以最低限度的结偶关系获取最大限度的性交关系。作为地位象征，这可以反复提升自我感觉，但如果作为追求强烈快感的源头，那就把性活动贬低到大小便那样的层次了。因此，对那些放纵的、无爱性交的人而言，最后发泄那个阶段的精致化是值得渴望的。如果那种事既失去了有力的个人关系，又失去了强烈的情感投入，那就必须要给它强烈的肉体报偿加码。图解性技巧手册随之登场；看看这些手册如何鼓吹，做一点分析，还是值得一试的。

        从充斥市场的“指南”信手取一样本，其中必然有数以百计的照片，每张表现一对赤裸裸“做爱”的年轻人。在众多的照片中，性过程12个阶段中前8个阶段得到表现的还占不到4%。相反，82%的照片只是一览无遗地展示性交，每一本都包括30—50种性交的姿势。这就是说，绝大多数千奇百怪的性亲密行为都只展示最后那个阶段——生殖器对生殖器的阶段，非常强调12个阶段中的最后性交阶段。起初，书报审查只允许性过程的早期阶段，后来取消了审查，结果，初期阶段的亲密行为不是更丰富了，相反，照片展示的重心完全走向展示性交姿势的极端。其含意是，性交动作应该尽可能复杂多样，其他的事情一概不考虑。实际上，许多性交姿势即使不痛苦，至少也不舒服；恐怕要训练有素的马戏团演员才能够短时间维持这些姿势。书中收录这些姿势反映的倾向是，拼命追求性交的新奇姿势，以求进一步的性唤起。重点再也不是爱情，而是床笫功夫了。

        当然，作为性行为愉悦和嬉戏的补充，这些模式并无危害，但如果痴迷的态度取代并排斥了男女双方的情感纽带，其终极后果就是减少了男女关系的真正价值。它们可能会使性过程的某一要素更加精致，但总体上却削弱了性爱的价值。

        诚然，有人需要性交的花样翻新，而不是偶尔为之的探索性嬉戏，但这些人恐怕根本就不是青年恋人。年龄稍大的人，经过了配偶形成阶段的激情，来到生活更加滋润的配偶维持阶段，他们可能会发现，性生活的新花样可能是重振激情的宝贵方式，但如果真诚相爱的年轻人觉得这种新花样有必要，那就令人奇怪了。

        毋庸赘言，这并不是说，任何新奇异常的性亲密行为都应该予以谴责和压制。只要是成人自愿以私密的方式进行，而且又不伤身，从生物学的角度讲，那就不应该立法禁止，也不应该受到社会的抨击。然而，有些国家还是禁止和抨击这样的行为。一个例子是嘴巴对生殖器的接触，上文有意略去未提。原因是，这种接触并不构成从邂逅到最后性交过程中一个界限分明的阶段。绝大多数情况下，口交只在性交关系存在以后才会发生。后来，当性交成为两人关系中的常态时，口交才被当作标准的性交前模式，古代艺术和历史的证据显示，口交的现象古已有之。

        现代美国人的研究显示，把口交作为性前活动一部分的夫妻约有一半。男性口交者有54%，女性口交者有49%。这种性行为比11个其他性前阶段的百分比低得多（嘴对嘴、手对乳房、嘴对乳房、手对生殖器阶段都在90%以上），但既然口交者大约有一半，说它不正常难有说服力。尽管这个百分比不小，尽管其他哺乳类的嘴对生殖器行为也相当普遍，它还是常常被认为是“不自然”的亲密行为。犹太教、基督教经典谴责它，即使夫妻之间也不允许；在许多地方，它不仅被认为是堕落的，而且被认为是犯法的。进入20世纪后半叶以后，几乎美国每个州都禁止口交。具体地说，只有在肯塔基州和南卡罗来纳州，法律才不禁止夫妻私下口交。这就意味着，从技术层面上讲，一半的美国夫妻多年来在犯法。在禁止口交的州里，口交属于重罪，只有纽约州将其定为轻罪。在伊利诺伊州、威斯康星州、密西西比州和俄亥俄州，法律莫名其妙地搞性别歧视，丈夫搞口交合法，妻子搞口交是重罪。

        这些奇怪的法律限制很少实施；既然广告推销阴道冲洗器都得到允许，这些法律就更显得荒诞了。不过，偶尔在离婚案的审理中，有些法官还援用这些条法，指控口交是婚姻里的“精神虐待”。还有人指出，从理论上说，这些法律可能会引起敲诈。正如上文所示，从生物学角度看，口交没有什么危害。相反，如果口交能强化性交前的情感投入，那只会加强配偶的依恋纽带，并进而巩固夫妻关系，夫妻关系在许多方面受到教会和国家法律的有力保护。

        如果仔细考察人身上的这类亲密行为，我们就可以看出，关于嘴对生殖器的接触，人与哺乳类动物是有差异的。一般地说，其他动物的行为是先用鼻子闻，然后才是嘴巴亲。嘴巴有节奏的摩挲不太普遍。这种行为的意义在于获得伙伴发情的情况。和人类不同，其他哺乳类一年中只有在特定的时间里才会发情，或者在经期短暂的时间内发情。雄性先要准确了解雌性发情的状态，然后才去交配，这一点很重要。鼻子闻、舌头舔能得到重要的线索，了解到生殖器的颜色、味道和肌肤的情况。这些接触实际上对性伙伴产生的刺激大概只有次要的意义了。

        人类的情况刚好相反，性器官的刺激更加重要。嘴巴亲吻性器官是用来激发性伙伴的性兴趣，而不是要了解其生理状态。因此，对人而言，有节奏的摩挲比单纯的抚弄和舔舐更重要，女人把嘴唇当作阴道，用颈子的抽动模拟骨盆有节奏的抽动。男人把舌头当作阴茎，很可能舔阴蒂，并有节奏地按压阴蒂。他也会模拟性交时抽动骨盆的动作，反复用舌头按摩女人的阴蒂。这种模拟的性交动作对男人有一个好处，他可以持久地刺激女人，而自己不一定达到性高潮。如此，他就可以补偿女人性高潮来得慢的缺憾。

        最后这一事实无疑可以解释，为何这种性亲热男人比女人用得多。然而，相反的情况却见于黄色电影。最近有人对过去半个世纪的电影史所作的研究揭示，女人口交的镜头比男人的多。这里有一个特殊的原因。黄色电影常常是男人聚会时看的，所以常被称为“男人电影”。这种镜头和爱没有关系，观众感兴趣的是把性作为地位的象征。研究黄色电影史的人指出，涉及男人地位时，如果显示男人口交，那就是“贬低”男人，使他的体姿低于女人；如果显示女人口交“伺候”他，使他占优势，他的优越感就可以提高。在此，我们回到基本的动物行为和臣服的姿态。跪下或弯腰是臣服的动作，其生物学意义在于服从者在优势者面前的卑躬屈膝。耐人寻味的是，俚语里表示男人口交的动作叫作“蹲下”。为了舔女人的会阴，男人不得不处在低于女人的位置。无论口交时身体的姿势如何都是这样的，但女人站立时尤其明显。口交时，主动的一方不论男女都必须要跪下或蹲下，嘴巴才能够接触到生殖器，这个姿势几乎就是中世纪奴仆的姿势。难怪女人放低身子舔阴茎的姿势在男人聚会时对男人有强大的吸引力，这满足了他们展示地位的感觉。当然，恋人在私下口交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除非那是没有爱的野鸳鸯，口交给人的是快感，而不是抬高地位，没有展示地位的偏向。如上所述，由于男女性高潮时间的差异，男人口交比女人口交更普遍。

        在考察性过程顺序的变化时，我们至此介绍了压缩这个过程或使之精致化的情况，但我也提到了第三种可能性，即阶段先后顺序的变化。显然，这类变化很多，上文勾勒的12个阶段总会有一些颠倒的情况。实际情况是，这个顺序只是大致的趋势，仅仅是从初次邂逅到最后完成性交的大致模式。这12个阶段仍然是比较真实的描绘，不过，某些要素的程式化对这个过程的顺序还是有相当大的影响的；在很多情况下，这些阶段还是按照我描绘的顺序逐一展开的。试举几例予以说明。

        前三种行为的顺序是眼对身、眼对眼、说话对说话。这是身体接触之前的三种“相会”，顺序很少变换。如今可能发生的例外是，第一次的“相会”是打电话。有时，你听见有人说，“常在电话上和你说话，如今见面真高兴”，言下之意是，电话上的交谈不算“见面”。然而，加上目光接触以后，电话交谈就算“见面”了。“我们去年见过面”这句话未必就意味着身体接触，只不过表示目光接触和交谈而已，但“见面”常包括握手这种最低限度的身体接触。在现代生活中，我们会遇见很多陌生人，握手这样的接触在僵硬的程式化形式中进行也就不足为奇了。在关系发展的行为序列中，初期的握手是相当固化的，略微变化的身体接触都太亲密了。

        由于握手非常程式化，所以它经常跳到第一个阶段。第三方介绍说，“这是某某人”，两人在目光接触几秒钟以后，肌肤的接触就发生了，两只手伸出来握在一起。握手的动作甚至可能比说话的动作略早一刻。

        这里有一个基本规律：接触行为越形式化，越容易在时间顺序上提前；另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例子是亲吻。严格地说，这是性前性唤起的动作之一，应该在性过程行为链的后半部里出现；然而，由于恋人习惯上接受了“晚安”吻，它就可以在行为链中提前。意味深长的是，第一次亲吻常常是在道晚安的时候。道别时的吻，加上面对面的拥抱，可以提前到手搭肩、手挽腰的半拥抱之前；吻别是借用家人问安和道别的方式，没有性意义，很“纯真”。年轻人会晤并交谈几个小时以后，虽然一直没有身体接触，但告别时还是可能会来一点正式的拥抱接吻。这和嫖妓形成鲜明的对比，那时的接吻可能会推迟到阴茎插入之后，甚至可能根本就省掉了。

        显然，在讨论这些性行为的变异时，我想到的主要是现代“文明”社会的情况。在其他文化和部落里，行为模式有一定程度的变化，但行为链亲密程度逐步升级的总体原理还是适用的。美国人做过将近200种文化的研究，结果显示：“除非社会对积极的性前戏进行压制，否则接吻是很可能要发生的。”大多数的文化里都有性唤起以前的亲密行为，不过其形式有时略有不同。比如，鼻子的接触有时就出现在接吻之前，鼻子的摩挲代替了接吻。在有些部落里，鼻子和脸的接触可能会代替更常见的嘴对脸或嘴对嘴接吻。在其他一些部落里，嘴对嘴的接吻和鼻子对鼻子的接触同时发生。有些男人用鼻子而不是用嘴唇去刺激乳房。另有一些部落人用嘴唇去吻对方的脸时还要吸气。还有一些部落的人在接吻时互相用嘴唇和舌头吮吸。上述各种变异本身固然有趣，但过分强调其重要性，就会模糊一个基本的事实：一般地说，人类的求爱模式和性前亲密行为模式大致是相同的。

        看过人类亲密行为的序列以后，我们来说性行为的频率问题。我说过，人是灵长类动物中最好色的，遭到了一些人的批评。然而，生物学证据是不容争辩的。有人说，有些人群中高频率的性活动是文明生活人为的产物，这种说法很荒谬。如果真有什么人为性的话，有些人群中明显的低水平的性活动才是现代生活的产物。凡是有过压抑感的人都知道，焦虑对性活动产生强大的抑制作用。既然在现代都市社群里生活的压力很大，其性活动还如此之多，这显然证明了人类的好色。

        我再说得具体一点。如果我略微变换一种方式说，男人是灵长类动物中最棒的性高手，那就不会引起争议。首先，其他灵长类动物的性活动局限在雌性发情期比较短的时间内。在发情期，大多数灵长类雌性的外生殖器会有所变化，对雄性而言是非常明显的。在非发情期，雌性对雄性几乎没有或根本没有任何吸引力。人类的情况则截然不同，性活跃的时间几乎贯穿女人的月经周期，她对男人的吸引力几乎增加了三倍时间。在这个方面，人这种动物的性吸引力在时间上是其近亲猴类和猿类的三倍。

        其次，在妊娠期的大部分时间里，女人既有性吸引力又有性回应力。而且，分娩后不久，她的性能力又活跃起来，比其他物种快得多。最后，人这种动物在现代生活中有望维持半个世纪的性活跃期，其他的哺乳类动物难以匹敌。

        况且，人不仅有性活动的巨大潜力，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一潜力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所以，我没有理由修正原来那句话。大多数人寻找伴侣，进行频繁的性活动，借以表达自己的性能力，即使没有伴侣的人或暂时单身的人，一般也不会不活跃。常见的情况是，单身者相当频繁地手淫，弥补没有性伴侣的缺憾。

        尤为重要者，人类的性模式相当复杂。不仅性交动作猛烈，而且求爱期的性行为也非常温柔细腻，性前的性唤起也很强烈。换句话说，性行为不仅时间长、频率高，而且在女人的生殖周期内也不存在无性的“空白期”；再者，一旦发生，性行为既持久又讲究。人类的性生活大大地增强了，在灵长类动物的遗产之上，我们还加上了大量的性接触和亲密行为，即我们本章探讨的这些行为。在这里，我们与其他物种形成强烈的对比。为了说明这一点，驻足看看猴类和猿类的性行为是值得一试的。

        猴类不会缔结深刻的配偶依恋纽带，没有求爱期，也没有交配前的性行为。在雌猴发情的几天里，她很活跃，或主动走近雄猴去交配，或雄猴走向她来交配。她送上臀部，蹲下，前低后高，撅起屁股，雄猴骑在她身上，从后面插入阴茎，抽插几次，射精，爬下来，各奔东西。交配的时间一般不过几秒钟。几个例子能清楚说明，极端短暂的交配是非常普遍的。帽猴抽插5—30次，吼猴抽插8—28次，平均17次，时间22秒，交配前的“调整姿势”用了10秒。恒河猴抽插2—8次，时间不过3—4秒。一份报告显示，狒狒抽插15次，时间7—8秒；另一份报告中，狒狒抽插6次，时间8—20秒；第三份报告中，每次抽插5次，时间10—15秒。两份有关黑猩猩的报告显示，黑猩猩抽插4—8次，最多达15次；另一份报告显示，黑猩猩抽插6—20次，时间7—10秒。

        以上详细的数字清楚说明，我们多毛的近亲不在交配时流连。但说句公道话，虽然其交配瞬间完成，但在雌性发情期短短的几天里，交配频率却非常高。有些动物在几分钟之内就再次交配，而且会连续交配几次。比如，南非狒狒一般连续交配3—6次，间隔的时间只有2分钟。恒河猴的交配次数更多达5—25次，间隔的时间大约只有1分钟。看来，公猴只在最后一次交配时才射精，这一次的动作最猛烈，恒河猴的交配模式似乎比较复杂。然而，在上述一切研究报告中，其他灵长类动物的交配活动和人类的性活动显著不同。

        人类的情况是，男性的前戏花样更多，而且性交本身的时间更长。在前戏阶段，一半以上的夫妻用10多分钟来玩性唤起的把戏。此后，男性抽插多半在几分钟内完成射精。不过，典型的动作是延长性交时间，之所以延长，那是因为女性和母猴不同，女性能体会到性高潮，而且其快感的强度和男性类似，但她需要10—20分钟才能够进入高潮。这就是说，一般夫妻的性模式包括前戏和性交，时间大致是半个小时，比猴子交配的时间长一百倍。再说一句公道话，猴子重复交配的时间比人来得快，但不如人的是，母猴的发情期只有几天。

        再来比较母猴和女性的不同。母猴在排卵期发情，时间将近一个星期。此间，交配不会使它性唤起，也不会使它性疲惫。整个发情期，它都性活跃，能够交配。在人类女性身上，每一次性交都仿佛是一个“发情期”，和排卵期没有关系，而是和女性性前的刺激有关系。实际上，她对性交作出回应，而不是对排卵期作出回应。她生理上的性唤起和她伴侣共享的性亲密有关，和她的排卵、行经期没有关系。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表明在人类身上，灵长类动物通常的性模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结果必然是：男女双方的身体接触更多、更复杂，这就是男女两性性亲密行为的基础。

        接下来讨论的问题是人类复杂性行为的源头。人类增多的身体接触来自哪里？公猴骑在母猴身上、抽插、射精，其交配草草收场，我们和它们共同的仅有抽插和射精而已。所以要问，我们在求爱期那么多含情脉脉的交流、犹豫试探性的触摸、手挽手等亲密行为来自哪里？我们前戏时的那么多性唤起行为来自何方？答案可能是，几乎这一切亲密行为都可以追溯到亲密的母婴关系，前文已经对此作了描绘。几乎没有任何亲密行为是“新”的行为，没有任何亲密行为是在性行为的演化中出现的“新”行为。就行为表现而言，恋爱似乎很像是回归到婴儿期。

        当我们追溯婴儿期和童年期基本的拥抱行为时，我们发现，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身体接触的亲密行为逐渐减少。再来看年轻的恋人时，我们看到一个逆转的过程。在性过程的12个阶段中，起初的几个阶段和其他的成人社会交往完全一样。此后，我们那个行为“时钟”的指针就慢慢开始倒转。正式的握手和寒暄回到童年期保护性的手拉手。年轻的恋人手牵手漫步，就像儿时跟着父母走一样。随着信赖的增加，彼此的身体越靠越近，很快，我们就看到他们回归亲密的面对面拥抱，同时头挨着头亲吻。随着关系的深入，我们就回到婴儿期温柔的拥抱，双手抚摸对方的面部、头发和身体。最后，两位恋人又回归赤裸裸的状态，这是婴儿期后首次身体精光的经验，身体最隐私的部位体会到亲热的触摸。随着他们的动作在时间中倒流，他们的声音也随之倒流，语词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温柔的音调。连用词也婴儿气了，形成了一种新的“婴儿语”。共享安全感的暖流把恋人裹在一起，就像婴儿期一样，外部世界的喧闹没有多少意义了。恋爱中的女孩子流露出梦幻般的表情，那不是顽童机敏的表情，而是一个婴儿满足时的纯粹表情。

        回归婴幼期亲密行为的现象，对于那些正在经历的人来说是如此美好，却常常被那些没有经历过的人贬低。常见的格言就显示了这样的态度：“爱情的第一声叹息就是智慧的最后一声叹息”“爱情是一种充满苦恼的疾病”“爱情是盲目的”“爱情使我们容易上当”“爱情是无药可救的疾病”“爱情和智慧不可兼得”“恋人是傻瓜，天性如此”。连科学文献里都有爱情是“退化行为”的语词，带一丝侮辱的味道，而不是客观描述正在发生的事情。当然，在某些成人的情况中，婴儿似的行为是一种低效的处理方式，但在恋人形成依恋关系的时候，情况就刚好相反。广泛而亲密的身体接触是发展关系的最佳途径，认为亲密接触太“婴儿气”、幼稚并拒绝身体接触的人，将是恋爱的失败者。

        求爱发展到性交阶段时，婴儿似的行为模式不会消失，相反，行为模式更幼稚了，时钟倒退到在妈妈怀里吸奶的婴儿期。接吻的力度加重，嘴唇压在恋人的嘴唇上和面颊上。嘴唇和舌头吮吸对方的嘴巴，仿佛在吸奶。嘴唇有节奏地吮吸和挤压，舌头彼此探索和舔舐，像饥饿的婴儿。活跃的亲吻不再仅限于伴侣的嘴唇，而是在全身搜寻，仿佛婴儿搜寻乳头一样。在搜寻的过程中，舌头全身游走，在耳垂、脚趾、阴蒂和阴茎上发现了假性的乳头，当然还包括吮吸真正的乳头。

        稍早，我提到这种探索带来的性快感，但那显然只是故事的一部分，还有一种更直接的回报，那就是婴儿似的吮吸动作带来的快感，这是直接重温婴儿吸奶时与妈妈互动的快感。假性乳房经刺激而“泌假乳”的时候，恋人亲热的快感进一步加强。“吸奶”的效果来自恋人的口水，来自阴道的分泌物，来自阴茎的精液。如果女人的口交时间很长，直到阴茎射精，阴茎就像是假性乳房的“泌假乳”。早在17世纪，就有人注意到类似的现象，那使“挤奶”首次成为常用的语汇。

        即使在性前模式结束、性交开始以后，婴儿似的行为也不会完全消失。就猴子而言，除了生殖器的互动以外，唯一的身体接触就是公猴用四肢抓住母猴。它抓住母猴的身子不是为了爱的亲密，而是为了在快速抽插时维持身体的平衡。男女交合时也有这样的动作，但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其他的没有“调整姿势”功能的身体接触。手抓对方不是为了便于机械地抽插，而是为了增加亲热的触摸信号。

        再回头看上文提及的图解性交手册，只以男女实际性交的照片为例。记录抽插时的抚摸动作的频率是可能的。在不少于74%的图解性交姿势中，可以看见单手和双手抓住和抚摸对方的动作，而这些动作并不是为了稳定。此外，还有许多拥抱和亲吻的动作以及只摩挲头部而不亲吻的动作，亦有手对头、手对手接触的动作。这些动作基本上都是拥抱、半拥抱和不完全拥抱的动作。这些动作显示，对人这种动物而言，性交不仅包括灵长类动物那一端的交配动作，而且还包括回归婴儿状的拥抱动作。这样的拥抱动作贯穿亲密行为的全过程，从早期的求爱一直到最后性交的时刻。人性交时的亲密动作并不限于生殖器的接触，“做爱”这一语词意味深长，做爱的对象是一个完全和特定的个人。人类亲密行为发展的12个阶段包括最后的性交阶段，为何都能够加强配偶形成机制，其道理就在这里。同理，女性的性接受期在进化中延长，大大超过了排卵期。我们甚至可以说，性交的目的不是为了使卵子受精，而是为了滋润双方的关系。这样的两性关系并不会对生孩子构成危险，因为即使极少数的性交是在排卵期进行的，人类也能够生育足够数量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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