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线用的旧型列车上有面向和背对行车方向的座位，但我还是一个人坐到靠车厢侧边的位子上。时间是凌晨两点，这节车厢内除了我还有三个乘客。我将手肘撑在膝盖上，瞪视着映在对面窗户中的我自己的倒影。

        我正在算我自己表现出几个迹象。

        不合季节的穿着，打勾。我将防风外套一路拉到下巴，如此打扮显得太过燠热，衣服的尺寸也太不合身了。衣服下方挂着一支MP5冲锋枪，吊带绕过我的脖子，枪枝垂直倚在我的身躯上，枪托朝上，枪口朝下，完全没有露出来。走起路来僵硬得像机器人：嫌犯坐在大众交通运输工具上，无法判断。第三点到第六点：亢奋、出汗、脸部肌肉抽动、神经兮兮的行为举止。我确实在流汗，而且流的汗多过气温和防风外套理应引起的出汗量。我也有点亢奋，甚至约略超过寻常程度。但我看着自己的倒影，并没有发现脸部肌肉在抽动。我的眼神坚定，表情沉着。我也没看到自己有什么神经兮兮的举止，但举止只是一种外在表现，我心里确实有点紧张。确实他妈的有。

        第七点：呼吸。我并没有气喘吁吁，但我接受自己呼吸比平常还要急促、稳定的事实。大多时候，我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它就是会自动发生，是深植大脑之中的无意识本能。然而现在我感受到那个无尽的节奏了，鼻子吸气，嘴巴吐气，像机器一样，像是使用仪器潜到水中的人。我无法减缓这个节奏。我觉得空气中的氧气不多，它就像氩或氙之类的惰性气体，进出我的体内，但对我没什么帮助。

        第八点：死盯着前方看。打勾，但我原谅自己，因为这么做是为了确认自己身上出现了哪些迹象，因为死盯着前方也是集中注意力的表征，或说是专心致志。平常我会注意四周，不会只盯着一点。

        第九点：默念祈祷文。不符合。我还是静悄悄的，什么也没说。嘴巴闭着，身体也没在晃动。事实上，我闭起嘴巴的力道大到让下腭边边的肌肉突得像两颗高尔夫球。

        第十点：大包包。我没有。

        第十一点：手放在包包内。没包包，所以也就无关。

        第十二点：刚刮胡子。不符合，我已经好几天没刮了。

        好啦，十二点当中有六点符合。我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自杀炸弹客。

        我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要自杀。

        我盯着我的倒影，回想自己看苏珊·马克第一眼时看到的画面：我十分确定、肯定这辆列车正往终点站前进，我也能用相同的确信说她正走向自己的生命终点。

        我将手肘从膝盖上移开，身体往后靠。

        我看了看与我同行的乘客。

        两男，一女，没什么特殊之处。

        列车摇摇晃晃地往南行驶，发出各种声音。

        隧道中奔流的空气发出呼啸，车厢交接处下方的伸缩接头铿锵作响，集电弓刮过导电轨，引擎号叫着，车厢一个接一个倾斜过弯时产生一系列金属尖鸣，轮缘下压。

        我再度看着黑暗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露出了微笑。

        我和他们的对决。

        不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在三十四街站下车，留在站内。捺着高温，坐在木椅上，再度检验我的理论。

        我在脑中重播丽拉·侯斯的历史课，从大英帝国时期那段播起：当你考虑要发动攻击时，首先要计划的就是最后关头的撤退行动。

        在她家乡的那些长官会按照这个高明的建议行事吗？

        我赌他们不会，原因有两个。一，因为他们有狂热思想。

        靠意识形态集结的组织绝不能做理性思考，一旦做了，组织的思想就会瓦解。

        这种组织也喜欢强迫步兵参与没有退路的任务，如此一来才能教他们坚持到底。就像炸弹腰带不是用拉链或暗扣接合，而是用缝的。

        第二，撤退计划会帮自己埋下毁灭的种子，这是无可避免的。

        若提前三个月、四个月或五个月买下或租下避难所，就会在纽约市留下纪录。

        预防万一先订旅馆的话还是会留下纪录，当天入住也会有纪录。

        六百个探员倾巢而出，但我猜他们什么也找不到，因为在阿富汗丘陵地带拟定作战计划的人早就把他们的行动也考虑进去了。

        他们知道只要一些蛛丝马迹被搜到，那他们所有的行踪就都会曝光。他们知道唯一安全的终点站，就是未事先找好的终点站。

        也就是说，现在那两个姓侯斯的处于流离失所的状态，她们的人马也是。

        两女十三男，离开了五十八街的据点，拖着沉重的脚步，随机应变，躲开追查。

        就和我一样，我们处境相同。

        只有同类才能找到同类。

        我回到地面上，置身先锋广场，也就是第六大道、百老汇大道、三十四街的交会处。

        白天这里挤得像动物园（梅西百货就在这），晚上不能说是无人之境，但非常安静。

        我走第六大道往南去，右转三十三街，沿着一排颜色黯淡的建筑物前进。我就是在那里付钱买到一个礼拜以来唯一一个不受打扰的夜晚。又硬又重的MP5冲锋枪抵着我的胸膛。

        那两个姓侯斯的只有两个选择：一，睡在街上，二，付钱给夜班门卫。

        曼哈顿有上百家旅馆，但可以简单分成几类。

        大多数旅馆都是中价位以上的，晚上值班的人多，不可能买通。价位低的烂旅馆通常都很小，而那两个姓侯斯的可是有十五个人要安置。至少要有五个房间。要找五个不引人注意的房间，就要找比较大的旅馆。还有一个条件，就是值夜班的门卫只有一个，而且不老实。我对纽约还算熟，我了解这座城市，尤其了解一般人想不到的面向。让不老实的门卫单独值夜班的曼哈顿老旧大旅馆？寥寥无几。其中一间在二十三街偏西侧，距离她们活动的地方很远——这是优点，也是缺点。整体而言，住那里的坏处多过好处。

        我猜是她们的次要选择。

        她们只剩下一间旅馆可选，而我现在就站在那旅馆的旁边。

        我脑内的时间指着凌晨两点三十分。我站到阴影处等待。不要太早行动，也不要太晚，要算准时间。我看得见左右两侧路口的行车，第六大道上的车子往北开，第七大道上的车子往南。有出租车、卡车、自用小客车、警车，还有些暗色系的轿车。三十三街本身非常安静。

        两点四十五分，我离开墙边，转过转角，走向旅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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