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也……是啊，嗯，没有经历过丧亲之痛的人，肯定想象不到失去母亲，对于一个幼小的孩子来说，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尽管如此，芽久美还是不让旁人，窥探到自己心中的哀伤，可能是顾及了在她身边的人吧。我觉得：必须对她本人的坚强，给予率直的评价。”

        “不，她们只是话赶话地，说了句‘要去给妈妈扫墓’，好像是秋分结束不久的事吧。我不好刨根问底，只得默默听着。”

        之后非常偶然的〈大哥总是这样强调〉，哥哥总是会在同一时间段，路过那户人家门前，几次中，总会碰到一次那两个人遛狗。这时他开始和那两个人之间，有了一、两句话的交谈，最近还和她们一起散步了。

        “然后呢？”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呀？”

        “真厉害啊，怪不得她看起来，会比实际年龄成熟稳重。”

        “弟弟呀。”这个物体——大我六岁的哥哥——顿时一个急刹车，飕地挡在了我的面前。

        “你急什么呀，跟的少年似的。”见我突然说话这么粗暴，哥哥显得很扫兴，武士的语气也没了。只见他“咚”得一声坐到椅子上……

        “可是大哥，不管怎么说，这样做都不太好吧，而且……”

        “这是你的偏见吧。”

        听着隔壁抽屉开闭的夸张声音，我再次压抑住了叹息。

        “芽久美是树上的嫩芽永久美丽之意；那个年轻女子叫美枝子，美丽的美，树枝的枝，孩子的子。”

        “前岛？……”

        “啊，你这么说我就知道啦。就是我上初一时的班主任他们家呀。”

        本来还想对大哥多说几句，但对方可能察觉到了，我要说什么。拉门刚被拉开，他仿佛犹如大炮射出的炮弹般，冲过了房间，打开窗子跳到了晾衣台上。

        “什么于是？……”迟钝的哥哥，忽闪忽闪地眨着眼，我突然一语向他点破：“你是不是喜欢上了美枝子呀？”

        “不可能。今天我见到她们的时候，也说起你的事来了。重新自我介绍之后，美枝子就问我：‘住在四号大街的近江……你是不是洋二的哥哥呀？’”

        哦，又恢复了武士的语气啊。

        “啊，对了，今天还要处理，前几天的舞台事务呢。”哥哥站起身来，身体碰倒了椅子，像是要换衣服似的，跑进了隔壁卧室。

        窗户被猛地推开，仿佛要被从窗框上拆掉般，一个又大又黑的物体蹿了进来。

        “不是啦，你也知道我喜欢狗，于是，我就不由自主地，对她们说了声‘这狗真不错啊’。那种狗，应该属于猎犬吧，看起来既温驯又聪明。”

        和往常一样，他是把梯子搭在窗外的晒衣台上面，偷偷地爬进来的。他的身上，还穿着刚才说要出去慢跑时候的黑色运动衫，浓眉大眼的脸庞，和远远超过门楣的髙挑身躯，营造出了一种本人无心营造，却显露于外的威严之感。

        “可是，芽久美并未因此消沉，反而健康茁壮地成长着……”

        我和典典还真是投缘，不光住在附近，初中毕业之后，还到他家玩过几次，所以，美枝子也认识我。

        “你真冷酷！……”我笑着说道。

        我懂我懂，不就是想拿七岁的孩子，来当幌子吗？

        “然后呢？……”

        “啊？……美枝子看起来，应该很年轻呀？难道这一带，还有另一户人家姓前岛吗？……”

        “混蛋，哪里有那么多然后啊，仅此而已啦。就在那时……”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别人家的事情，还轮不到咱们插嘴吧。”

        “你们都亲近到谈及这种事情的程度了吗？”

        “于是呢？……”

        “弟弟呀，你是不是跟前岛家的人认识呀？”哥哥呼吸急促地问道。他还没有摆脱前几天在舞台上，扮演武士时的语气。

        “不，不用全都说出来。想必一家人都悲痛万分的吧。”哥哥表情沉痛地摆了摆手，手指上还缠着舞台表演时，用的绷带和橡皮膏。

        唉，真是个不消停的男人啊！……

        在我看来，典典明明比实际年龄显老，怎么会显年轻呢？……啊，顺带一提，典典是我们私下里，给前岛老师起的外号，因为他名叫“典介”，所以，就用这名字称呼他了。

        “嗯，这些我都知道了啦！……”我不满足地说。

        “啊，我明白了，难怪刚才你心急火燎地，质问我为什么瞒着你呢。没错，那肯定就是前岛老师家了。”

        我今年有十七岁，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青春期少年。

        压制着想深深叹息的情绪，我向哥哥问道：“算啦。我还想问大哥你呢，你怎么会知道前岛老师的呀？”

        “那个小女孩儿好像名叫芽久美，很可爱。”

        “那好像是前岛老师做班主任之后、我上初三时候的事。老师的妻子突然病倒，之后就……”

        这个人一旦喜欢上谁，就会找不着北。不久之前，他真心喜欢上了女演员中山忍，曾透过卧室的窗户，对月亮狂吼：“乌龟王八！……忍小姐，总有一天，我会到你身边去的！……混蛋！……”简直吵死了。

        明明是个做事没长性的人，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同为男人。

        我把书扣在桌上，抬起了头，只见哥哥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就是过了三号街的红绿灯，跑上两分钟，就能到的那户人家呀。”

        “什么瞒不瞒的啊，我压根就没有在大哥面前，提到过前岛老师好吧。最重要的是，你会对我的初中生活感兴趣吗？”

        话说回来，美枝子的气质，倒是和中山忍有些相似，也是个美女。不大哥喜欢上了她，可就不好办喽。

        为了走到中山忍的身边，他还特意去参加电视台举办的选秀活动，我没有说什么。没过多久，他似乎退了烧，自吹自擂地说“反正我是个离不开舞台的人”。这话是他在选秀活动，悉数落榜之后说的，估计是不甘心自己被洵汰，才这样说的吧。

        “小狗、孩子和老师的事我都明白了，你是不是要故意避开美枝子的事不谈呀？”

        哥哥一直想当一名隶属于小剧团的演员。舞台演员需要充沛的体力，为了能参加剧团活动和糊口，他总是趁着打工的间隙，加紧训练，从不怠慢，有时候他也出去慢跑。

        几周以前，总是在傍晚时分出去跑步的哥哥，为了转换心情，改变了以往的跑步路线。穿过三号大街的红绿灯，路过一座门前种着，开满馨香四溢的橘黄色花朵（哥哥告诉我那叫金木樨）的大树的房子前时，偶然碰见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小女孩出来遛狗。

        混蛋，这也能算训练吗？……

        “哪……哪有啊？不是啦，那个人也很出色啦。那么年轻，就能担当芽久美母亲的职责，把家中打理得这么好。”

        “不，我最先认识的，并不是你的班主任。”哥哥说到这里，突然变得闪烁其词起来，看来要想从他嘴里，牵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得多少花些时间。

        我把两人名字的汉字写法，都告诉了哥哥，瞥了一眼他的脸。可以确信，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当演员的料。

        此话刚一出口，就被哥哥自信满满地否决了。

        “虽然也不能说不可怜，但是，我倒觉得十分幸运。”

        “不过啊，照这样下去的话，那个人真是太可怜了啊。”哥哥表情严肃了起来，一点不合自己的身份。

        “上个星期天，我还见到了她的爸爸。那个人也很伟大啊！……同为男人，我深切地知道，靠男人之手养育孩子，是多么的不易。尽管困难重重，那人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困苦的表情。他的外表看起来，不是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吗？”

        面对哥哥接二连三的急躁而又失礼的言行，连比常人还要冷静的我，也不禁蹿起了火。

        “是……是……是吗？……两个名字都非常好听啊。芽久美真是个好孩子啊，可惜她母亲已经去世了。”

        “混……混蛋！……你……你……你小子胡说什么呢？……小畜生！……”

        哥哥露出了极度怨恨的表情。

        一直趴在桌上阅读的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因为我在头脑中检索的，只是和哥哥共同认识的熟人。

        就这样，美枝子成为芽久美妈妈的同时，又被芽久美称做“姐姐”。正如那朵凜然飘香的花，叫天芥菜，又叫木立琉璃草一样。

        我时常怀疑：哥哥尚在妈妈的肚子里面的时候，就已经把身高、活力和热情，全部席卷一空，而把剩下的自制力、多虑和纤细的感情，全部留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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