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志皓电话打了一路，手机关机，家里电话没人接，办公室里说没人……

        若不是他还要坚持不懈地打下去，这支可怜的手机早被他砸了一百零一次了。等登了机，电话是不能打了，脑子里越发乱起来，萧志皓从来不是玲珑剔透的人，而靳辰更是他心底的针，念头缠到了他身上，真是怎么都缠不回来，他思来想去，偏偏就是想不出一个说服靳辰的好借口。

        靳辰看林克达不满，已经暗示过好几次，总是他心太软，又自认够坦荡，纠纠缠缠，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这之前的种种，在当时看看或者没什么，现在只怕都是嫌疑。感情的事，本来就扑朔迷离，要如何说服一个人相信一份感情？尤其是这种口说无凭的东西，遇上了以照为证报纸新闻。

        靳辰的别扭，靳辰的骄傲，靳辰那该死的原则他很清楚，乱的时候，怎么乱都没有关系，开始了，就是开始了，除非说结束，那么就只能有一个。当然可以变心，只是变过的心，对靳辰来说应该也没必要再变回去了吧。

        十年了，一切都磨合得差不多了，架也很少吵，他都快要忘记了，靳辰，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那个死硬的，决绝的，只要转过身去就决不会再回头的家伙；那个冷血到，只要他放弃了，就算是你把血流干也没有用的家伙！

        萧志皓站在门边，忽然不敢拿钥匙，手指微微地发着抖。真的，他还没准备好，如果靳辰要怀疑他，他完全百口莫辩。

        萧志皓深呼吸，钥匙在手心里攥得生疼，但还是开了门。

        “回来了？”靳辰就坐在沙发上，他喜欢的位置和姿势，空气里有很重的蓝山味道。

        “嗯！”该死，他还是没有想好要怎么说，萧志皓心中暗骂，眼睛不自觉地四下乱走，却看到茶几上花花绿绿的一大叠彩色照片。

        “这是什么？”萧志皓大惊，伸手过去随便一搅，竟然全是他和林克达的照片，偷拍，角度奇特，而且取镜暧昧。

        “你……，你……”萧志皓只觉得血往头上冲，“你找人偷拍我？”

        “是有人偷拍你，但不是我找的。”靳辰抬起头，但眸子里没有笑意，当靳辰不再笑的时候，事情总是有点严重的，只是萧志皓一时之间被这些照片气过了头。

        “那照片怎么会在你手里？”

        “因为有人要卖给我，于是我买了。你也知道我跟狗仔们的关系很不错，如果我愿意出个好价钱，他们也不是一定要卖给八卦。”

        “那你为什么要藏着不拿给我看？”萧志皓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我该怎么拿出来给你呢？我应该怎么说？”靳辰有些疲惫地无奈，“这种照片，我被他们拍了十几年了，借个角度借个景，什么样的暧昧姿态拍不出来。阿皓，如果让你看到了，你会怎么样？你就算觉得全是狗仔无聊，与人相处的时候也还是会拘束的吧？你本来不需要承受这些的，是我把你拉到了台前，被人看被人指点，很多事我也帮不了你，能做的不过是尽可能地让你的生活自在一些，别因为我，连正常的朋友都交不到。”

        “但，林克达，他……”

        “你说你会处理，我相信你会好好处理。”靳辰的眸光闪了闪，“无论你作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呃？”萧志皓愕然。

        “来，告诉我结果。”靳辰伸出双手，把萧志皓的脸捧起来，干燥而冰凉的手，细细地贴合着皮肤。

        “我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的事，等下再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决定：未来，你选择谁，你想和谁在一起。”靳辰的话说得很慢，条理分明，丝丝入扣，而一双眼睛平静而深邃。

        “我……”萧志皓心潮起伏，很久了，这些年来，没出过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靳辰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样的方式说话，无可辩驳的逻辑感，什么比较重要，什么最重要，一点一点，温和而强势。

        当他开始使用这套体系，也就是说，再没有什么外部的压力可以影响到他，他只会忠于自己的判断。

        “告诉我，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靳辰的声音柔和而平静。

        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萧志皓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可是电光火石之间，眼前划过一道白光，他看到林克达握着他的手，失声痛哭：“不要走，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萧志皓终于有了一些了悟，林克达自有其优点，年轻、英俊、体贴……但那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的依恋！

        被需要的感觉，完完全全被需要的感觉，当他看到那孩子伏在他面前，心中的感慨无可复加，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这样的姿态，这种痴情态度，好吧，他知道靳辰这辈子都不会对他做这种事，但是，他仍然渴望！

        即使理智会告诉他一百遍，靳辰是靳辰，他不是别的任何人，靳辰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爱着他，但是那小小不平与不甘，像一粒细小的砂，藏在他心底，平时感觉不到，偶尔也会令他有一声叹息。

        “我……”很难形容当时的心理，或者只是一瞬间的冲动，想看看，一个纠结在心的悬念。

        “我……”萧志皓觉得喉咙口有些发干，“我其实很喜欢他。”

        萧志皓心口一缩，紧张地盯着靳辰的脸，他没说谎，当然，他没说谎，只不过那话有歧义，而他是故意的。

        靳辰怔了怔，轻声道：“哦，这样。”

        靳辰收回了手，一手托着额角，这样的姿态有种奇异的孤绝气息，与人与世相隔绝，萧志皓一时骑虎难下，不知要怎么反口。

        “我把这公寓过户给你好吗？”

        “啊？”萧志皓一愣，这算什么，用钱来打动他？这不是靳辰的风格吧。

        “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如果不喜欢就卖了吧！”靳辰站起身，垂手抚摸坐在一旁已经进入石化状态的萧志皓的发梢，眼神中带了些温柔怜惜，“我没事，不要管我。”说完，闪身走进了卧室。

        你没事！萧志皓的眼睛霎时间血红，对，你当然没事，你永远都没事！

        本以为，这么多年了，总有些事情会改变，原来这么多年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变。

        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这多像一个咒语，而他将背负它！一生一世！

        “我想带一些东西走！剩下的，你帮我处理一下。”靳辰拎了一只包出来，“我们的财务顾问和律师是共用的，我想将来还是分开比较好，财产分割方面我会让律师把协议拿给你看，还有什么问题吗？”

        萧志皓木然地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的全是火，怎么会这样，怎么……疯了，都疯了，他只觉得心尖上有一束火在烤，心血成灰的痛。

        靳辰怔了怔，轻轻用指背摩挲他的脸：“以后别太任性，说话也不要那么直，不过，看得出来，他很迷恋你，应该会对你很好。”

        这算什么？

        萧志皓眸光一颤，一滴泪自眼角滑下！

        这算什么？

        十年了，十年的感情！在你心里，就这么轻飘飘一钱不值吗？

        挥一挥手，你走了，然后，不带走一片云？啊？！

        靳辰叹一口气，看到几上花花绿绿一堆的照片，伸手整理好，走进了厨房。

        萧志皓闻到烧焦的味道，跟过去一看，靳辰点了燃气炉在烧照片，一张一张引燃，扔到水池里去烧。

        “你在干吗？”

        “没什么，好歹也是我付钱买的，我想，我应该有处理权吧！”

        “你把这些都烧光，然后呢？你也这样把我从你生命里抹干净？”萧志皓觉得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要爆炸了。

        “要不然，难道，你希望要我陪在你身边，祝你幸福吗？”靳辰眼中有一种苍凉的平静。

        “你就这样放弃我！”萧志皓咬牙切齿，“你还有没有点人心！万一我是真的喜欢他呢？我是真的在考虑要离开你，要和他在一起呢？啊？你就这么不在乎我？我果然一点分量都没有……”

        萧志皓忽然噤声，他看到靳辰缓缓地转过身来，脸色铁青。

        他在生气？！萧志皓有种茫然地感觉，他从没有见过靳辰生气，靳辰会小吵小闹小抱怨，但是他从没有愤怒过。或者说，从来没有什么人，什么事会让他愤怒！不值得的人不会让他动火，值得的那些都会自觉。

        萧志皓烧焦的大脑迅速地冷静下来，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错了错了，出错了！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萧志皓，我以为，都这么久了……”靳辰的声音负痛地一抖，一角几乎被燃尽的照片像黑色的蝴蝶一样飘落，萧志皓看到靳辰手指上烫得通红，顿时被吓到，心疼地靠过去：“怎么样，伤到了吗……”

        “你别碰我！”靳辰一闪身避过，把手指伸到水流下面冲。

        “靳辰……”萧志皓懦懦地站在旁边，想动不敢动。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靳辰一手撑在水池边上，垂着头，半长的头发将他整个脸都掩了起来，“十年了，我以为都这么久了，你总应该明白我是什么人了。你明知道你怎么说我就会怎么相信，你到底想怎么样？”

        靳辰缓缓地侧过脸，丝丝缕缕的碎发掩着一只眼睛，眼眶红透，含了一层细碎的水膜，却不肯落下来。

        “辰，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不是……你是要怎么样呢？你想得到些什么，你要看到我跪下来求你吗？”

        “我……我不……”那个‘是’字卡在嘴边，竟是说不出口，因为，就是如此，他的渴望，他想看到的，就是如此。

        “咚”的一声钝响，是膝盖与地砖相接触的声音：“好，我跪下了，你满意了吗？”

        萧志皓仓惶间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是我不好，我道歉，我不对，你原谅我，我……我真的……”

        “阿皓，你明知道如果我说，你离开我，我就会过不下去；那么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是真的会去死，你还是那么想听到这句话吗？”靳辰的眼泪滑下，瞳孔又变得清晰起来，幽幽暗暗，闪着透明的哀伤，“你真觉得这样才好吗？你真的能承受吗？”

        “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怎么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爱你？我只能按照你的期望去做事，这么多年我有骗过你吗？我做什么让你觉得失望了吗？你在怀疑什么？你还是觉得我不够爱你对吗？你想我怎样去证明。”靳辰忽然伸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柄切肉尖刀，反手握着对准自己心口的位置，一边强拉了萧志皓的手覆到自己手腕上，“你不是想看我有没有人心吗？动手吧。”

        萧志皓的手一径地发抖。

        “你不敢？还是觉得我应该先去写个自杀的遗……”

        靳辰的声音一顿，一双冰冰凉凉的唇覆了上去，唇瓣上一片潮湿，带着咸涩的味道。

        “对不起！”萧志皓泪流满面，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把那把刀从靳辰的手里面撬出来远远地扔开，伸手把靳辰抱进怀里，“是我不好，我糊涂了，我道歉，原谅我好吗？你要我怎么做都可以，只要，只要……”

        你别再这个样子了！我会害怕！心疼得像是被搅成了碎片一样的怕。

        靳辰一直都是强大的，稳定，可靠，不可伤害！他会被打败，他会失误，但是他不会绝望，没有人可以伤他的心。

        因为他骄傲！

        他的骄傲，这是他安生立命的一切；曾经他一无所有，弹尽粮绝，孤身一人，唯有骄傲；如今他坚强不可摧毁，他从容面对一切，因为骄傲。

        我在做什么？萧志皓悔得肠穿肚烂！

        竟然逼着他，把自己的心捧出来，然后在上面划几刀，以证明自己确实有伤害他的能力吗？

        这就像一个古老的笑话，皇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忠臣就死给我看。”

        其实，多荒谬啊，是忠臣的，不该死的死了；为奸臣的，该死的他不会去死！

        这是最愚蠢的办法！

        萧志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蓝奕曾经对他说：“不要试图去拆碎靳辰的水晶墙，不要去剥夺他对自己的保护。”

        那时候他以为蓝奕是在自私地维护自己爱过的人，原来，这其实也是在警告他！

        靳辰，这个骄傲别扭的家伙，他在自己爱的人面前，从来都是不反击的，你能伤到他多深，他就会让你伤到多深，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于是一声不吭地离开。就算是你想剖他的心，你开口说要，他就会切一块给你，甚至，帮你的刀尖抹干血迹和指纹。

        逼着他深爱，是件很恐怖的事，他会把一颗血淋淋脆弱的心放在你手心里，随便你去捏碎。

        可现在要怎么办呢，萧志皓的指尖发颤，像是有一颗心脏在掌心里跳动着。

        亲爱的，真的对不起，我把你逼到这一步。

        萧志皓手臂收紧，用最大的力气去拥抱：“我保证，我发誓！这一辈子，都绝不会离开你，就算是你要赶我走，我也会赖在你身边。我会永远信任你，也永远都不会对你隐瞒。”

        隐隐地，他感觉到有热力透过层层衣服传下去，烫到心口发痛。

        靳辰！这辈子，我们都不可能会再分开了吧，你这次把什么都交给我了，我又怎么忍心离开你呢？可除了我，又有谁敢像我这样地爱你？

        三天之后，林克达的电话终于被拨通，错愕莫名地，在世界的另一头拿着一份旧报纸，声泪俱下的忏悔。

        是，他是有动手脚，但狗仔不是他授意的，上报更加不是他的初衷，萧志皓无奈听着那惊吓过度的小子说完，偷偷看看旁边故作镇定的靳辰的脸色。

        “好吧，那天晚上，你到底做了点什么？”萧志皓有点小紧张，按说做男人就算是被迷奸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到底心里不爽。

        “我……我有抱着你，有接吻……”

        “就这样？”呼，松一口气，虽说做没做过心里总有点数，不过听人确定一下，毕竟更放心一点。

        “我……还不至于！”林克达声音略一提。

        “呃……”萧志皓脸一红，“那媒体那边……”

        “我会解释，不会让你的名誉被影响！”林克达急道。

        第二天，大幅的声明在各大报章登出来，林克达坦言对萧志皓的恋，只说是自己哀求良久，但求一吻，好让自己死心，萧志皓一时心软而已。现在居然被不明就里的狗仔登出来，严重地影响了对方的名誉，他十分痛心，十分后悔云云。

        好小子！会做人！

        萧志皓看得为他喝一声彩，这下子两边全择干净了，倒都是一副有情有义的模样。

        “孺子可教！”靳辰看着报纸，“不过我是不想再见到他了。”

        “刚好，我也是！”萧志皓有点哀怨的，“原来走桃花运这么伤啊！”

        “你才知道我辛苦？”

        “你活该！”

        “你不活该？”靳辰笑笑地弯起眼睛。

        萧志皓愣了愣，无奈道：“我也活该，唉，好麻烦啊！”

        又过了片刻，靳辰柔声道：“老了，很快我们就都老了，老得只剩下我们两个，就不麻烦了。”

        “会吗？”萧志皓失笑，“但是我觉得你会一直帅到八十岁，继续给我招蜂引蝶。”

        靳辰无奈。

        “记住，要一直帅到八十岁！否则，当心我爬墙。”萧志皓笑眯眯笃悠悠地说道。

        靳辰的眼睛弯下去，细细碎碎地落满了笑意：“记得爬回来！”

        所谓妖孽，自然凡人不可敌……

        不知道看过这一幕还有多少人敢让萧志皓出墙，让靳辰吃醋？

        泛醋，发火，闹别扭……ORZ这么常人的行为怎么会是一个妖孽的反应呢？靳辰这一生，极致的唯美，极致的掌控，极致的爱……任何事情他都会做到极致。

        极灿烂而夺目。

        想要伤他……他会让那人心血都成灰吧。

        萧志皓会栽在他手上实在太顺理成章了，我们庆幸的是这妖孽居然安心跟着萧志皓好好过日子去了……全世界人民都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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