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讯录上看，应该就是这附近吧。”

        下了公交车后，片山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无意中看到一家精致的餐馆。片山看了眼手表，刚好中午十二点。他打算吃个午饭，顺便向店里的人打听那栋公寓的所在地。

        片山进入餐馆，却意外发现店里鱼龙混杂。可能是因为午休时间，附近各类公司的员工都来这里吃午饭。正当片山傻站在那里时，一名服务员走过来说：“您这边请。”

        片山被带到了最里面的位子，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女学生坐在那儿独自吃着三明治。她看上去大概高中二年级的样子，可能是学校提早下课吧。

        服务生问：“请问可以让这位客人坐在这里吗？”

        少女抬起头，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打扰了。”

        片山坐下后，点了一份咖喱饭。服务生端来一杯冰水。片山问：“这附近是否有一栋S公寓？”

        “啊？”服务生一脸吃惊的表情。对面坐的女学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看到片山一脸迷惑，服务生这才说：“这里就是S公寓啊！”

        “就是这里？”

        “嗯，这里是S公寓的一层。”

        “啊，这样啊！”片山觉得有点尴尬，便咕噜咕噜地猛喝起水来。对面坐着的女学生看起来好像在很努力地忍住笑。她梳着复古的超短发，圆鼓鼓的脸庞十分可爱。女孩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三明治，一边读着桌子上摊开的一本岩波文库小说，慢节奏的感觉，和周围其他狼吞虎咽的客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不协调令人感到有些滑稽。

        咖喱饭五分钟后就端上来了，片山习惯性地狼吞虎咽起来。他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学生，便放慢速度，不过，不一会儿又不知不觉地狼吞虎咽起来。

        “嗯，吃得差不多了……”

        咖喱的味道太过浓烈。片山一边咕噜咕噜喝着水，一边站起身来，正好看到那个女学生把最后一口三明治放到嘴里。

        “学生时代真好啊，可以这样优哉游哉的……”

        片山在柜台付账时，不禁如此想道。话虽如此，其实最近学生们似乎也是麦当劳汉堡包的常客，虽然那样的情形也是学生时代的一种标志。不过，像那个女学生那样一边看小说一边慢慢啃面包的光景，令片山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走出餐馆后，片山仰头一望才发现，确实是栋规模很大的公寓。总共十四层，又高又大。外墙是沉静的红砖色。片山对面便是公寓的阳台，可是不见有人晒棉被或衣物。在高级公寓的阳台上晒棉被或衣物会有损美观，许多高级公寓会禁止此类行为，这栋也许就是这样吧！片山看到一排金色浮雕文字，写着“目黑S公寓”，便从这个宽阔的正门走了进去。电梯前的大厅很有酒店大堂的风格，摆着沙发和热带植物的盆栽。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门卫室的窗户里传来了询问的声音，一个穿着制服的门卫叫住了片山。

        “有点事想请教。”片山出示了他的警察证。

        “您辛苦了。请问是什么事？”

        “这栋公寓的1104号房间，听说以前住着一个姓金崎的人……”

        “现在也是啊。”门卫回答。

        “现在也是？”片山想，难道金崎泽子的父母住在这里？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在家……

        “那么我去看一看。”片山说。

        “电梯旁边有一排所有房间的室内对讲机，您可以再去那里问问。”

        “谢谢。”

        大厅里有三台并排的电梯。电梯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个金属板，上面列着房间号和对应的住户名。“1104”后面写的确实是“金崎”这个名字。片山按了按钮，立刻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你是金崎小姐吗？”

        “是的。”

        “我是警察，有点事情想问问你。”

        “我现在不在家。”

        “这样啊，那我下次……”片山正要说自己下次再来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你这不是在家吗？”

        “房间里没人。”

        “那你到底在哪……”突然从背后传来一阵有些熟悉的笑声。等片山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刚才在餐馆见到的那个女学生就站在他身边。片山不禁笑着说：“你是……原来说话的是你啊！”

        “原来你经常这样粗心大意的……”女孩说完便捧腹大笑。

        “不许拿别人开玩笑！”片山突然生气了，“我可以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逮捕你。”

        “是吗？那您请便。不过我也会以滥用职权的罪名起诉你。”

        “快到那边去！”

        “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我来找一个叫金崎的人。”

        “我就是啊。”

        “你不会是又在开玩笑吧？”片山半信半疑地问。

        “你怎么不相信别人啊。真可悲，亏你还是一位堂堂的警官。”女孩说着从包里拿出了学生证，上面贴着她的照片，还写着“金崎凉子，十七岁”。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是……”

        “我是泽子的妹妹。”

        “原来如此。你刚从学校回来吗？”

        “嗯，期中考试一结束就回来了。”

        “谁跟你住在这里？”

        “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住？”

        “嗯，父母在北海道。”

        “不过，他们还真放心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啊。”

        “他们确实对我很放心。我说，你打算一直站在这里说话吗？”

        “啊，我一时忘记了。要是方便的话，我想进屋看看。”

        “好呀，请！”

        两人一起走进了电梯。女孩突然回过身说：“对了，你也要让我看看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不然太不公平了。”

        片山拿出了警察证。凉子也没接过来，但是认真地看了看，说：“行了，只是照片拍得不怎么样啊。”说着，凉子笑着回身按了电梯。

        “啊，我哥约您一块吃晚饭了吗？”晴美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嗯，让你们费心了，真是过意不去。”午饭后，竹森幸子喝着咖啡说道。

        “我哥也真是的，脸皮真厚。所长，您千万别把他放在心上。”晴美这么说着。当初明明是她怂恿片山的，现在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女人真是可怕！

        “这样的机会也不多，已经约好了。反正我有时间。”

        “那你男朋友不会生气吗？”

        “要是有会生气的人在就好了！”

        晴美想，说不定幸子说的是实情。看来无可挑剔的女人，也许男性反倒敬而远之。也就是说，哥哥有机会了。

        “那就给您添麻烦啦，我哥就拜托您了。”

        “哪里，我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呢。”幸子说着笑了起来，“啊，对了，今天早上大町老师怎么了？”

        “他好像突然不舒服。不过在会客室休息一会儿之后，好像就没事了……”

        “嗯，可能是太累了。大町老师总是在电视台和学校两边跑，加上他老是出差，他不病倒已经很令人佩服啦！”

        “是啊。”晴美边喝着咖啡边思考。她很怀疑，大町老师真的是因为过度劳累而身体垮掉。他向来精神抖擞，看起来没有一点疲惫的迹象，会不会是因为看到学员名单上有“金崎泽子”的名字，一下子受了打击才人事不省的呢？

        那个神秘的妇人到最后也没出现。不过晴美留意到，大町今天在上课过程中一直心神不宁，看起来像是在害怕什么。晴美决定把这个情况告诉哥哥。

        “啊，山室老师您好。”晴美打招呼说。

        “嗯，您好。”

        来的人是山室成弘，他在电视台的《周一名片剧场》解说节目中担任影评家。他穿着颜色鲜艳的花衬衣，这种风格实在很引人注目，其惹眼程度绝对不亚于电视明星。虽然他头顶上的头发有些稀疏，还挺着大肚腩，但偏偏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很年轻。

        “我是不是来得有点早啊？”山室老师走到晴美的办公桌旁，坐下来说，“上午的时候，大学的电研邀请我去做一场讲座，结束得稍微早了一些，就早过来了。对方说是要请我吃午饭，我怎么能接受呢，就跟他们说还有约，以此推辞了。唉，虽然那么琐碎的工作本来直接一口回绝就可以，不过因为是年轻人的请求，我实在是于心不忍，就那么答应下来了。这种讲座是没什么商业利益的。而且我对年轻人的想法很感兴趣，要是多和年轻人接触，也许我也能变得年轻些……可现在的年轻人，对于电影还有别的东西，看法都很片面，稍微学到点东西就觉得心满意足了。戏剧理论什么的根本不在乎，即使有一两句听起来很有内涵的话，也都是只限于在那种场合说的，过后再看也没什么意义。唉，其实蒙太奇也没什么，真正的好电影制作人做出来的优秀电影，已经不那么好理解了。因为现在的人，连两个小时的电影也看不下去，根本没有一直追一个系列电视剧的那股劲头，可能这就是电视的影响吧。看着无聊的时候翻翻手边的杂志就好了，看到有意思的情节才抬头看看画面，这就是现在人们看电影的方式。由于这种人占电影观众中的大多数，因此在制作电影的时候，大部分制作人就把精力放在制造话题上，所以现在电影里总是出现那些惊世骇俗的画面。像我们这样的人真是越来越为难了。啊，我来一杯咖啡。”

        服务生从端水过来开始，就一直站在旁边等着他吩咐。

        “老师您的讲座很受欢迎呢。”幸子说。

        “你过奖啦。不过说真的，要是有时间来听我的讲座，还不如静下心来看一部好电影更有意义。”山室笑着说，“不过，这也是做生意的一种方式啊。”

        山室在这个文教中心有一个讲座叫《女性电影入门》。也许是因为他有时会在电视上露脸，这个讲座很受欢迎。晴美也曾经怀着好奇的心理去听过。她发现无论什么电影，山室最后都能总结出某种教育意义。对此晴美真的很佩服。是对人类破坏自然这一行为的警告；《燃烧吧，天龙座》是面对机械文明，肉体宣告要恢复权利；“007”系列是将现代男性压抑的欲望电影化，从而对其达到净化的目的。晴美想，倘若这些电影的制作人听到山室这样解释自己的电影，恐怕会大吃一惊吧。

        “对了，”山室咕咚喝下一大口咖啡说，“我有个熟人的太太，说是要申请参加这个讲座，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提出申请了啊？”

        晴美站起来说：“我这里有学员的名单。”

        “不好意思啊，占用你的休息时间了。”

        “没关系。”

        晴美下到四十八层，复印了一份名单。等她回来的时候，山室和幸子的话题已经变成了有关卓别林的内容。

        “所以说，那个人的艺术，说到底是令人伤感的。啊，谢谢。”山室说着接过晴美复印的单。

        “不客气。”

        山室看着复印件的最后部分。

        “啊，找到了。她是位很有趣的夫人呢，以前是个女演员，现在空闲的时间比较多了。”山室突然间缄默不语。

        “您怎么了？”幸子问。山室脸色惨白，看着名单发呆，然后又猛地回过神来。

        “啊，没事，您不用担心。没什么。”

        “不过您的脸色……”

        “没关系的，现在好一点了。我该去教室了。”

        “一点半才开始上课呢，您还可以在这里稍微歇一会儿。我们先失陪了。”

        她们留下山室，离开了餐馆。幸子回头看着山室的身影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大町老师这样，山室老师也这样……”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仅仅是大町，连山室也这样，一看到名单就脸色发青。难道两个人都没想到会看见“金崎泽子”这个名字吗？

        这里不愧是市内的高级公寓，连走廊上也没有裸露出混凝土的痕迹，而是整齐地铺着地毯，颇有酒店的气派。每家每户的房门也不是普通住宅区那种五花八门的金属门，而是厚实的木纹门，上面镶着青铜色浮雕样式的门把手。

        1104这间房的房门也许是特殊处理过的，表面是黑色的皮革。

        “这门真漂亮啊。”片山感叹道。金崎凉子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说：“我姐姐特别喜欢黑色。好啦，请进！”

        进到公寓里面之后，片山不由得又倒抽了一口冷气。这间公寓的起居室大概有片山家三倍大，而且整个公寓的家具和装潢色彩十分协调，风格也很现代化。一个高中生居然一个人住在这样豪华的房间！

        这时候，从床边滚过来一团黑色的东西。原来那是一只猫，一只黑猫。之所以看起来像是滚着过来的，是因为那黑猫的毛十分蓬松地竖着，整体看起来像是圆形的。不过这猫，当然是走着过来的。它本来有可能打算直接走到凉子的脚边，突然看到片山后，吓了一跳，停在了离片山两三米的位置。

        “我回来了，约翰。”凉子蹲下，摸着黑猫的头说，“没关系的，约翰，这个人不是坏人——或者说也许不是坏人。”凉子一边嘲讽片山，一边向他看过去。

        “约翰这个名字，听起来倒像一只狗。”

        片山不由得变得笑容满面，完全是一副爱猫人的样子。

        “约翰可是我的保镖，它特别厉害。”

        片山突然想到了什么，说：“说不定它和我家的猫会成为好搭档。”

        “你家也有猫？”

        “嗯，不过是一只花猫。”

        “为什么说它们能成为好搭档呢？”

        “我家的猫叫福尔摩斯。福尔摩斯的搭档就是约翰·华生啊。”

        凉子开心地笑着说：“那你家的猫就是个名侦探了。”

        “嗯，说不好它真是呢。”

        “不过，你可千万别忘了。”凉子一本正经地说，“写书的可是华生，所以我们可不会给你版税。”

        然后，凉子对约翰说：“你肚子一定饿了吧，马上给你做饭。”然后对片山说：“你随意就好，可以坐在沙发上等一会。”

        说着，凉子和那一团黑球都朝里面的一个房门走去。片山无论如何也无法镇定下来，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在这种豪华的地方，无论如何他也没办法做到“随意”，这就是片山身为穷人的悲哀。

        卧室的正面是阳台，中间是一扇玻璃门。明媚的阳光直接照射进室内，整个房间显得明亮而温暖。虽然说是阳台，不过和一般公寓的阳台不同，既不会悬挂一些洗过的衣物，也不像那些阳台那么狭小，地方很宽敞，甚至能放下桌椅等家具。

        虽然还不知道是谁给金崎泽子买了这套公寓，不过那人一定是个身家不菲的有钱人。像这样的公寓，至少要五六千万。片山稍稍明白根本警官为什么会一个劲地叹气了。

        片山想，这样大概要等十五分钟吧。

        “久等了。”片山循声看去，见凉子端着红茶走了过来。她身上换了件颜色明亮的针织衫，搭配着一条长裤。

        “麻烦你了。”

        “不麻烦，接下来还需要好好聊聊呢。”凉子一脸认真地坐在了沙发上。

        “你一个人住，这个公寓未免太大了吧。”片山说着坐在凉子的对面，“想必花销也很可观吧。”

        “嗯，不过空着也太浪费了，而且我父母过来的时候也会住在这里。”

        “那只叫约翰的猫，是你姐姐养的吗？”

        “不是，是我一个人住觉得太无聊了，就从朋友那里要来的。”

        片山问：“这里可以养猫狗这些宠物吗？”

        “本来是不可以的。不过由于我是一个人住，约翰多少也起到保护我的作用，我就特意去提交了申请，请求允许我养约翰。”

        “原来如此。你刚才说你姐姐喜欢黑色，我还以为是因为她喜欢黑色所以才养了只黑猫呢。”

        “怎么可能！不过，说到黑猫，爱伦·坡不是有本小说，写被嵌进墙里的黑猫如何复仇的吗？”

        “嗯，日本以前也拍过一部讲妖猫的电影。”

        “你说的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作品。”凉子露出鄙视的神情说，“只是，这是对姐姐的复仇——当然我是开玩笑的。”

        现在年轻女孩说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实在让人捉摸不透。片山摇着头想道。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住的？”

        “去年春天，刚上高中的时候。”

        “就是说，是在你姐姐死后。”

        “姐姐死后，起先这个公寓被封了。后来我来到东京，就打开住进来了。”

        “也就是说，这个公寓里……”

        “和姐姐生前完全相同，只有那个房间……”凉子指着一扇门说，“那个房间以前是客房，后来改成了我的房间。只是搬了桌子和床进去，其余的都和以前一样。”凉子看着片山在屋子里来回转，接着说，“你一定觉得，我一个人住在姐姐被杀的公寓里很不可思议吧。不过我觉得没什么，我打算一直在这里住下去，直到找出那个杀我姐姐的凶手。”

        凉子的声音中透出一种不甘心的感觉，片山不由得向她看过去。一种倔强的神情在凉子的眼中一闪而过，然后马上又变回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的眼神。

        “不过，警察先生，今天你来到底有什么事啊，是有了犯人的线索吗？”

        片山有些犹豫。他本来打算隐瞒这次来的真正原因，不过事到如今，为了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就把事情的经过向凉子说了一遍。

        果然，凉子听到那个叫金崎泽子的、谜一样的女人的时候，也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不过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排斥的样子。她十分仔细地听片山讲述了整个过程。

        “这还真是有点蹊跷。”

        “是啊，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后来到底来了没有，不过我感觉她可能不会来。你怎么想？有没有什么线索，或者觉得什么人会做这样的事情？感觉一定是和你姐姐关系亲近的人做的……”

        凉子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姐姐来这里之后，都和什么人来往，家里完全不知晓……”

        “你姐姐出事的时候，你……”

        “我那时候正巧住院了，所以没有来过这里。父母虽然来过，不过那时候姐姐都已经不在了，也没什么用了。”

        “住院的原因是什么？”

        “盲肠手术。我出院的时候，家里已经在办姐姐的葬礼了。关于这个公寓，也是去年我来这里的时候才知道的。”

        “你姐姐从北海道的专科学校毕业之后，就来东京工作了吧？”片山突然想到刚才看过的这个案子的卷宗。

        “嗯，我曾经也以为姐姐一直在这边工作。”

        “关于到底是哪个男人给你姐姐买的这间公寓，你也没什么头绪，是吗？”

        “当然了！我要是知道，怎么会故意隐瞒呢？”凉子的语调有些激动。

        “你喜欢你姐姐吗？”

        “嗯，说起来可能有些奇怪。她活着的时候，可能我并不怎么喜欢她。因为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年龄相差悬殊，我们俩没怎么互相敞开心扉深谈过，特别是她来了东京之后，连一封信都没寄过，电话也不怎么打。有时候爸妈担心她，给她打电话，她还会说爸妈啰嗦，然后就把电话挂掉。当然，我就更没给她打过电话了。不过好像有那么一次，我放暑假，打算来东京玩，给她写了一封信，说想留宿在她家。谁知道她立刻就给我回了电话，在电话里很生气地朝我嚷嚷说她很忙，让我不要给她添麻烦。还说即使我来东京，她也不会接我，带我去玩，同时也不可能让我住在她家里。我都被她说哭了。”

        “还真是过分啊！”

        “我当时也很恨她，不想再把她当成姐姐了。不过，当听到她被杀的时候，我才明白，那时候姐姐已经辞了工作，住在这套公寓里了，她不想让我、让家里知道她的情况。那时候，她那么拼命地阻止我来，其实心里一定很寂寞，很难过。”凉子用低沉的语调说。

        片山说：“可能因为自己过那样的生活，感到羞愧吧。”

        “可能是吧，所以我才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于是住进了这里。那个男人自己一定知道这个公寓是他买的吧，我想，他一定会想看看这里变成什么样子了。”

        片山顿了一下，说：“如果知道了那个男人是谁，你想怎么办？”

        “嗯……”少女露出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说不定会杀了他。呀，和刑警先生说这样的话是不是会惹麻烦啊？”

        “只是说说的话，构不成什么罪名。不过要是真的见到了那个男人，最好的办法是马上通知我。”

        凉子盯着片山看了看说：“我说片山警官，你还真像是个好人。”

        “谢谢夸奖。”片山苦笑着说，“其实我对这个案子毫不了解，重新调查也是迫于无奈。你说这里和之前基本一样，那你姐姐的房间呢？”

        “姐姐被杀的房间吗？嗯，在这边。”凉子说着站了起来。在宽敞的客室里，和她卧室相反的方向，有道厚重的帘子，凉子掀开那个帘子走了出去。片山连忙放下茶杯，跟了过去。帘子后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最里面有一扇门。

        “这个房间也和原来一样呢。”凉子说着，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里面没有窗户，所以非常黑。”

        片山推开倚着门的凉子，走进屋里，用手在门旁边的墙壁摸索着，问：“灯的开关呢？在哪里？”

        “没有开关。”

        “没有？那怎么——”

        “你看好啊。”

        凉子说着，啪地拍了下手，瞬间，头上出现了闪闪的光亮，然后房顶的那盏华丽的枝形大吊灯亮了。房间看起来没有那么大，可能是因为卧室里的那张豪华大床实在占了很大的空间，其实这个房间应该是很大的。

        “吓了我一跳！怎么回事啊？”

        “这个灯是感应灯，只要感应到拍手的声音就会亮，再拍一次就会灭。”

        凉子说着又拍了一次手，灯光就消失了，房间又变成了一片漆黑。凉子对片山说：“你也试试。”

        片山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轻轻拍了一下手，灯没亮。

        “你用点力气！”

        听到凉子这样训斥，片山毫不犹豫，啪地拍了下手，瞬间，房内洒满了灯光。

        “真厉害啊。”片山自言自语道。片山就是这种性格，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率直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姐姐很喜欢新东西，她也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呢。”

        片山俯视着那张被白布罩着的大床，胸部中枪的金崎泽子就死在这个位置，按照根本警官的说法，她脸上的表情“让人费解，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片山突然看到床头柜上立着一个相框，但里面是空的，没有照片。

        “这里面的照片呢？”片山问。

        “我来的时候就是空的。”

        “难道是凶手拿走的吗？”

        这时，不知道哪里传来了嗡嗡的短促的蜂鸣声。

        “是电话响了。”凉子说着走到房间的一角拿起了话筒，“在任何一个房间都能接到。——您好，我是金崎。啊，饮子。嗯，好啊，我去。嗯？现在吗？现在不太方便。嗯，我不是一个人。”凉子说着狡黠地看了片山一眼，“我和一个男人在床边。”

        片山听得吃了一惊，眼如铜铃。

        凉子那边解释完毕，说：“那挂了。再见啊。”

        片山说：“喂，你不要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凉子说：“怎么了？我没有说谎呀。”

        两个人从卧室出来，回到了客厅。

        “那个房间的灯是靠拍手声控制的，那要是两个手拎着东西的时候该怎么办呢？”片山很认真地思考着说，“我告辞了，一会儿，还得再去询问那些之前相关的证人。”

        凉子说：“下次再来啊，下次我就准备饭菜招待你。”

        “先谢谢了。”

        “你结婚了吗？”凉子问。

        “没有。”

        “果然。”凉子揶揄道。

        “什么意思？”片山不明所以。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

        “还真打过来了，一定还是饮子，就知道她一定还会再打过来。你好，我是金崎。喂，喂，喂？”凉子一脸莫名其妙地挂了电话说，“真奇怪，什么也没说，就一声不响地把电话挂了。”

        “是打错了吧。那我先走了，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联系我。”片山说着从怀里掏出名片，上面写着他家里的电话，“多晚都没关系，家里只有我和妹妹两个人。”

        “明白了。说是妹妹，其实是女朋友吧。”

        “不许捉弄大人！”片山笑着说。

        “那我送你。约翰！”凉子喊声刚落，只见一个黑色的毛球不知道从哪里飞奔过来，并在片山前面摆出了一副攻击的架势。“它还真是个信得过的保镖。”

        “嗯，所以就算我一个人住也不会害怕。”

        “我告辞了。”片山说着，对凉子点头示意。然后朝黑猫说：“那我失陪啦，华生医生。”说着还对它摆了摆手。

        黑猫悄然看了看女主人的表情，然后收起攻击的姿态。

        片山离开了金崎凉子的家。片山想，这个少女身上有一种神秘莫测的魅力，被杀的金崎泽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呢？而且，片山觉得，那个少女和黑猫，总有些说不清的相似之处。

        片山朝电梯走去，此时蓦然想起晚上和竹森幸子还有一个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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