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特·马丁离开后，男人钻过人群来到放着红酒的桌子。他伸出杯子要求续杯，点头致谢后消失在人群中。还有几个作家留在那儿，但他们全都是泛泛之辈，不值得关注。男人自视甚高，只对最优秀的人感兴趣。当然，这一向都是问题所在，他现在也明白了这一点。这些作家才是肩负着众人期待的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那样”对待他。

        菲奥娜做了个鬼脸：“在我看来，凶手具备了所有爱慕杀人的特征。有人迷恋上了朱和他的作品，甚至到了要把他毁掉才能罢休的地步。而朱恰好提供了完美的谋杀剧本——这是整个事件中最不幸的要素。如果我是对的，你们现在和朱死前一样安全。跟踪狂基本上不会把目标转移到别人身上。”

        “他真是个专家。”一个赞赏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菲奥娜立刻听出了玛丽·海伦的爱丁堡上流社会口音，然后转身用亲吻招呼她。

        “瑞秋·特里林。”玛丽·海伦的声音充满了非难。

        “和作家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让我对人性都绝望了。”

        “等一下，玛丽。”菲奥娜抗议道，“我还什么都不能肯定呢。我说的那些只不过是推测罢了。”

        “说来听听。”凭借和作家的交往经验，菲奥娜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

        “我只好听从基特多年来的建议：拿了钱走人。”玛丽带着一丝苦笑说。

        基特苦笑着为她那刻薄的话点了点头：“那么，你真的认为杀死朱的凶手不会再次行凶？还是你只是挑玛丽爱听的话说？”

        “你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小混蛋，基特。”玛丽说，戏谑地敲了一下他的肩膀，“谢谢你，菲奥娜。听到你的话我真的感觉好些了，我会把话转达给苏格兰的同行们的。”

        “那是因为我不像你一样能感受到她的魅力，我们性别不同。”

        “说来也怪，我们不太聊那种事。”基特说，“再说，她的工作不是那个。她用电脑做数据分析而不是心理分析。”基特在奈杰尔肩上善意地拍了拍，没等回答就挤过人群，然后给了玛丽一个熊抱。“我们的苏格兰峡谷女王怎么样了？”他问道，然后夸张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我们八点才去。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路上蹭几杯出版商的红酒喝。到那儿去露个脸，提醒他们我也是个竞争对手。听你的，亲爱的。如果你太忙，我等会儿就和你在史蒂夫家会合。”在他们走出教学大楼来到中庭之前，基特把手放在她的腰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你没忘记我们今天要在史蒂夫家吃晚饭吧？”菲奥娜问。

        基特把手指压在她嘴唇上：“嘘。别说得太大声。你会让出版社浮想联翩的。毕竟，没有比作者的戏剧性死亡更能提升销售量的了。我听说，朱的新书预订量在他死后翻了一番。”

        他摊了摊手：“她控制不住自己，亲爱的。你知道乔治娅这个人。她想到了什么就会做什么。我听亚当的编辑说，她搅得他们不得安宁，威胁要把下一本书给其他出版社，还威胁要告诉媒体，说因为出版社不肯保护她，她现在性命堪忧。”

        “这是个好消息，不是吗？”

        但那已成历史。他现在感兴趣的是复仇。

        一开始，他的对手就如同在这安全得不能再安全的房子之外整夜叫唤的蟋蟀一样微不足道。镇上的笨警察们从来没处理过比当地的便利店被几个傻瓜抢劫更复杂的案件，他们根本不可能靠近他。

        当购买者在亚当·切斯特身边排起队时，基特扫视房间。“我现在最好去把菲奥娜从疯子玛丽·海伦的魔掌中解救出来。”他对奈杰尔·索森说。他和这个二十多岁的漫画家已经聊了有一会儿了。

        他们看着她离开，菲奥娜恼怒地摇摇头：“我每次都中招。她只要眨眨眼、笑一笑，就能牵着我的鼻子走。”

        菲奥娜嗤之以鼻：“乔治娅·莱斯特这个人，除非你把她的嘴缝起来，否则她绝对不会错过任何自我标榜的机会。这一点你也清楚。”

        “哦，玛丽，我很遗憾。”

        “真希望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也在干那么刺激的事。”玛丽平淡地说，“但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吗？朱被杀的方式和他小说里的一个受害者一模一样。很难说杀他的那个人不会对犯罪小说这个流派有什么病态的执迷。这些事你懂的，菲奥娜，你同不同意我的说法？”

        菲奥娜被玛丽的锐利眼神逼到了墙角，只好耸耸肩说：“很难说。我知道的也就是报纸上和网上写的东西。”

        玛丽的眉皱了起来，仿佛咬到了一口酸苹果：“如果你知道他们选谁演莫拉格，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周六晚上，她的父母出门去参加一个为当地的议员候选人造势的慈善晚宴。那女孩一看到他穿的公路巡逻队制服，想都没想就开了前门。他照着她面门上一击，把她打倒在地，整个过程简单得可笑。她被五花大绑着在卡车上待了一整晚，而他则在肾上腺素和尼古丁的双重刺激下开车州际公路上飞驰。

        他从来不知道这会持续多久，所以他要尽情地品味每一分钟，就像一个正在打开圣诞节礼物的孩子，不知道他最期待的东西装在哪个包装精美的包裹里。秘诀就是事先做好安排，让一切慢慢走向高潮。但世事并不总如人意，而他讨厌失去对一切的绝对掌控，讨厌自己体内沸腾着的疯狂——当那些婊子让他失望时，当她们支撑不住，没能让他从她们的痛苦中吸取每一分欢愉时。死亡应当是渐强音的最后一个音符，而不是一段可悲的渐弱音，让灵魂得不到满足。

        “基特，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菲奥娜问。她弯腰吻了吻他的脸颊。

        一走进门，基特就立刻被三个热情的女人所包围。她们三个会出现在城里的每一个犯罪小说作家见面会上，显然在众多的作者中最偏爱基特。菲奥娜让基特自己去应付，自己则挤出人群，拿了一杯白葡萄酒。基特是专家，他“会用足够的时间来陪这些女人，强化在她们心目中的平易近人、讨人喜欢的形象”。

        “本来就不错，见到你和菲奥娜之后就更好了。说实话，我今晚来这里的主要理由就是希望能看到几张开心的面孔。朱·山德的事给犯罪小说界蒙上了一层阴影。我们过去两个礼拜每天都要互打电话，确认大家都还活着。”

        “你真好事，玛丽。”基特取笑她。

        奈杰尔扬起他那梳理得很完美的眉毛：“我也在奇怪为什么你的女伴会和‘高地女妖’在一起。话说回来，跟一个整天研究变态杀人狂的内心世界的人在一起，感觉怎么样？”

        “除了那些事，你日子过得怎么样？”

        她凭着第六感抬起头，然后就看到粗壮的基特正走下成排座位间的过道。一抹不自觉的微笑在她脸上扩散。他回以微笑，把手搭在讲台的边缘。此时，菲奥娜也正好把所有的课堂笔记都收进了手提包。

        “我是认真的，基特。”玛丽抗议道，“这件事对我们所有人都是很大的打击。”

        “但你们其他人不会有危险吧？”菲奥娜问，“警察已经确定他是被某个他在同志酒吧里搭讪上的男人杀害的。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惊讶？”菲奥娜叹了叹气，“也许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警察。我们都知道，朱可能正在考虑换出版社。一个横竖都要失去他的编辑可能会想要杀鸡取卵的。”

        菲奥娜耸了耸肩：“如果我这么容易就能预知未来，我们早就中彩票了。我是真的不知道。但是，就算他真的再次行凶，他也不会去找玛丽这种写温馨小品的人。他会找那种行文黑暗血腥的作家。”

        基特忧伤地摇了摇头：“你对出版界的评价竟然如此之低，我真想不出你这想法是哪来的。”

        “玛丽·海伦，真是意外惊喜啊。”她真诚地说。虽然不喜欢她那些夸张的以弗洛拉·麦克唐纳德的妹妹为主角的历史推理小说，但菲奥娜偏爱她这个人——大部分是因为她那张利嘴。“是什么把你从苏格兰高地上拉来了？”

        玛丽冲她眉开眼笑：“也许吧，但你的话总比警方告诉我们的陈词滥调要有道理一些。好了，我得去跟我的出版商聚一聚——如果她舍得离开亚当一分钟的话。”

        “我今天文思泉涌，大约一小时前完成了工作。然后我想起六点在悬疑书屋有一个亚当·切斯特新书发布派对。所以我就来碰碰运气，看看你愿不愿意陪我去。”基特走到她旁边。

        悬疑书屋挤满了各色的作者、收藏家和那些热衷于亚当·切斯特小说的粉丝。为了这本书——这个系列中的第十本，他的出版商重版了他之前所有的作品。编辑和出版商骄傲地站在一大块展示板旁，用微笑来招揽潜在的买家。

        “她是不是……”菲奥娜努力回想这个名字，“她是死灵魂乐队的主唱，对不对？”

        “你一定有一些推论吧。”玛丽向她施压，“毕竟，这是你的专业领域啊。好啦，别害羞，这儿没外人。”

        “‘巴巴利海岸’。”基特提醒道，一只手环着玛丽的腰以示安慰，“所以，除非你们也在‘那圈子’里过着秘密的生活，否则基本还是安全的。”

        他面临的挑战不可能永远如此简单。他知道这一点。他也早已料到了这一点。从一开始他就打定主意要打败最强者，戏耍那些庸庸碌碌、只能在小镇当警察的白痴并不能带来真正的满足感。他们自以为熟悉自己的地盘，但依然没能阻止他进入他们的领地，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偷走一个又一个女人。到目前为止最大的胜利是第五个女人，拉·昆塔，内布拉斯加州一座小镇的警长的女儿。

        那就是他为何如此执着地追求完美。经验告诉他，从第一刻他选择她，到最后一刻他抛弃她，每一个阶段都有独特的感觉。秘诀就是做好计划。期待的滋味几乎和执行他那完美的计划所带来的感受一样甘美。还有看着她们动着小脑筋想要挣脱他布下的蜘蛛网最终却走向死路时的满足感。

        “你该不会告诉我，你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吧？”

        基特的脸僵硬了：“你的意思是，像我这样的？”

        当学生们窃窃私语着鱼贯而出时，菲奥娜正低着头收拾她的文件。她知道自己让学生们失望了。她可以肯定有相当比例的学生报名上她的课，是看了以后想入非非的结果。他们期待的是拥有超强直觉的朱迪·福斯特，但实际看到的却是一门关于统计学的课程。

        “哦，我得下来和BBC的某个可怕的小个子男人谈一谈，他正准备把莫拉格·麦克唐纳德系列改编成电视剧。”

        如果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基特的确有理由担心。这个男人微微冷笑，在胡子遮挡下的嘴唇抽动着。他看着基特抓住他女友的胳膊，带着她穿过拥挤的书店来到大门。这个男人注意到，基特·马丁几乎没有停下来跟他的狐朋狗友道别。他女友的话显然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菲奥娜思考了一会儿回答：“我回办公室看下。如果一小时内没什么要紧事出现，我就陪你去。”

        “别责怪自己，她对每个人都这样。”基特说着，从她身后拿起一杯红酒，“我们全都抵挡不了玛丽的‘小老太太’攻势。再说，我确定她真的需要安慰。她说有些人被朱的死吓得不轻可不是什么玩笑话。亚当的编辑告诉我，乔治娅拒绝出席下个月的签售会，除非她的出版商给她配备保镖。”

        “我知道她是你朋友，但是如果她把用来自我标榜的一半精力用在写作上，她的书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年比一年差。”菲奥娜冷嘲热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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